当晚,城东旧院子。
甘宁从竟陵回来了,带来消息。
“使君,水军整顿好了。”他说,“三十条船,两千兵,随时能动。
孙坚在江夏码头有八百人,真要打,咱们一个时辰就能拿下码头。”
“不急。”刘备摆摆手,“码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甘宁挠头,“使君,这玩意虚,不如刀把子实在。”
“刀把子能打天下,不能坐天下。”刘备说,“要坐天下,得靠人心。”
甘宁听不懂,但使君这么说,他就信。
“那咱们现在……”
“等。”刘备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等粮送来,等苏飞的兵吃饱了,等百姓知道,我这个太守……还有点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苏飞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使君!蒋家的粮送来了!一千石,一袋不少!”
“好。”刘备点头,“黄家呢?”
“黄家也送了,正在路上。”苏飞喘着气,“还有几家大户,听说蒋家、黄家都送了,也派人来问,说愿意借粮。”
“都收下。”刘备说,“立字据,算利息。告诉苏都尉,从明天开始,你手下那一千二百兵,粮饷照常发。
另外,每人加发三升米,算是我这个太守的见面礼。”
苏飞眼睛亮了:“使君,这……这得多少粮?”
“先发一个月。”刘备说,“粮不够,再借。
但记住——发饷的时候,告诉将士们,这粮是朝廷给的,是我这个太守筹的。跟孙坚……没关系。”
苏飞明白了。
这是要收买人心。
“下官明白!”
他匆匆走了。
甘宁看着他的背影,皱眉:“使君,苏飞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用。”刘备说,“他在江夏多年,熟悉情况。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再说。”
张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使君,襄阳来的。”
是陈宫写的。
信上说,春耕进展顺利,麦苗长势好。零陵、桂阳稳住了,百姓开始修水利,准备夏种。
朝廷又拨了二十万石粮,已经启运。
另外,还有一件事——
“孙坚派鲁肃去洛阳了。”张辽念着信,“说是去‘述职’,实际上是去活动,想让朝廷正式任命他为江夏都督。”
“江夏都督?”刘备皱眉,“他想名正言顺地占着江夏。”
“陈尚书说,陛下不会答应。”张辽继续念,“但朝中有人帮孙坚说话,张松那些人,收了好处。”
“张松……”刘备冷笑,“又是他。”
这个益州来的侍中,在洛阳上蹿下跳,专门跟他作对。
“使君,咱们怎么办?”
“给荀令君写信。”刘备说,“把江夏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孙坚在江夏横征暴敛,克扣粮饷,民怨沸腾。这样的将领,不能委以重任。”
“荀令君会信吗?”
“会。”刘备很肯定,“荀文若明事理,知是非。他会信。”
张辽去写信了。
甘宁也去休息了。
屋里又剩刘备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翻开江夏的田亩册。
册子旧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上面记着一户户人家,一亩亩田地。
蒋家,田两千亩。
黄家,田五千亩。
李家,田一千二百亩。
王家,田八百亩……
这些大户,占了江夏大半的田。
百姓呢?
一页一页翻过去,有姓张的,五亩地。姓王的,三亩地。姓赵的,两亩地。还有的,干脆没地,写个“佃”字。
佃户,租别人的地种,交完租,剩不下几口粮。
他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写:
“江夏郡新政章程:一,清丈田亩,厘清产权。二,减租减息,休养生息。三,兴办学堂,教化百姓。四,整顿吏治,肃清贪腐……”
一条一条,写得认真。
写到后来,手腕酸了,眼睛花了。
他放下笔,揉揉眼。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
夜深了。
江夏城睡了,可有些人没睡。
城西蒋家大宅里,蒋琮在算账。借出去一千石粮,秋后能收一千一百石。利息不多,但保住了田产,值。
城北黄家大宅里,黄家主在写信。写给在洛阳的亲戚,打听朝廷动向。
刘备来了,孙坚还在,江夏这潭水,越来越浑。
城南军营里,孙坚还没睡。他看着地图,琢磨着怎么把刘备赶走。
这个卖草鞋的,太能忍。忍得他心烦。
城东旧院子里,刘备吹灭灯,躺下。
床板硬,褥子薄,硌得背疼。
可他睡得踏实。
因为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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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雨又来了。
这次是暴雨,哗啦啦的,像天漏了。
江夏城外的江面涨了水,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声势吓人。
刘备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苏飞顶着斗笠跑进来,浑身湿透。
“使君!不好了!”
“什么事?”
“江边……江边有几个村子淹了!”苏飞喘着气,“水涨得太快,堤坝年久失修,垮了一段。现在水漫进村里,百姓在往高处跑!”
刘备心里一紧。
“死了人吗?”
“还不知道。”苏飞摇头,“孙将军的人守着,我们无法靠近。”
刘备也只能暗自摇头。
看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雨。
刘备抓起墙角的斗笠扣在头上,冲进雨里。
张辽和甘宁跟在后面,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江边跑。
街上已经乱了。百姓从低洼处往高处搬东西,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赶着牲口。
一个老太太跌倒在泥水里,挣扎着起不来。刘备跑过去扶起她,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大娘,往高处走,别回去!”
“我、我家老头子还在屋里……”老太太哭喊。
“文远!”刘备喊了一声。
张辽已经冲进巷子。不多时,背着一个老汉出来,老汉咳嗽着,吐了几口浑水。
江边更乱。
堤坝垮了十几丈,洪水从缺口涌进来,淹了低处的村子。
水里漂着木头、家具,还有淹死的鸡鸭。人站在高处喊,哭,叫。
刘备站在堤坝上,水已经漫到脚下。
“苏飞!”他喊。
苏飞从人群里挤过来,脸都白了:“使君,水势太猛,堵不住了!”
“村子里的人呢?”
“撤出来大半,还有……还有几十个没出来。”苏飞指着远处,“那边几个村子,地势低,水已经没过屋顶了。”
“有船吗?”
“有、有几条渔船……”
“全调过来。”刘备说,“救人。”
他脱下官服,只剩件单衣,跳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游了几丈,回头看,张辽和甘宁也跳下来了。
“使君!您不能……”苏飞在岸上喊。
“救人要紧!”刘备吼了一声,继续往前游。
洪水浑浊,看不清。他只能凭记忆往村子方向游。
游了半炷香的工夫,看见一个屋顶,上面趴着个人。
是个孩子,七八岁,抱着屋脊,浑身发抖。
刘备游过去,抓住孩子的手。
“别怕,叔叔带你走。”
孩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哭。
刘备把他托起来,让孩子的头露出水面,然后往回游。
水流急,他游得很慢,腿被水下的树枝划了几道口子,血在水里散开。
快到岸边时,有人接应,把孩子抱上去。
“还有多少人?”刘备喘着气。
“不知道,使君您别下去了……”
“让开!”
他又游回去。
一趟,两趟,三趟。
救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后来腿抽筋了,游不动了,被张辽硬拖上岸。
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天还在下雨,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甘宁过来,脸涨得通红:“使君,孙坚的兵……孙坚的兵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