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切!”司徒逸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拢了拢衣服,提着朱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接下来就该动动她了。”
“动谁?”书房门口传来询问声。
司徒逸抬手瞧去,立即起身拱手行礼,“白大人。”
白沐川走了进来,见司徒逸面颊上病气的潮红未散,就道:“身子还没有好,就少操心些。”
司徒逸回道:“已经用过药了,不妨事儿。”
“行之。”白沐川喊了一声司徒逸的表字。
司徒逸立即躬身,拱手道:“老师。”
白沐川点点头,看向司徒逸,满意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司徒逸起身回道:“但学生觉得还不够。”
白沐川却道:“我知你的想法,你的抱负,可太子也是我的学生,我了解她,你若是想做侍君,若是想要下一代太子身上留着司徒家的血,就不能做得太好了,外戚势大,古往今来都是祸患。所以,你做到如今的程度,已经够了。”
司徒逸却有些不甘心道:“可学生才摸着方秉白的把柄,若是学生能借此拉下方秉白,便可以一跃……”
“一跃龙门吗?”白沐川打断了司徒逸的话,冷冷道:“若你真拉下了方秉白,那也离死不远了。”
司徒逸一震,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何?”
白沐川闻言长叹一声,抬手叫司徒逸坐下,这才说出缘由,“所有人都说方秉白与先太子不清不楚,即使先太子自请退位,被降为了淮安王,方秉白也一直是他的钱袋子,但你想想,若方秉白真是一心一意的为淮安王做事儿,这么多年淮安王安能一直蛰伏?”
“老师?”司徒逸不解白沐川的意思,问道:“如果方秉白不是为淮安王作事儿,那她这些年在江南图什么?”
白沐川伸手拿起案前的端砚,仔细地打量着,漫不经心道:“图什么?自然是什么也不图,不过是君命难为。”
司徒逸道:“淮安王早已不是储君了。”
白沐川看向司徒逸,手一松,价值千金的端砚就砸在了地上,磕碰坏了一个角,她讥讽道:“储君?储君就像是这方端砚,对于君王而言,也不过是贵重些的物件,一个淮安王算什么?真正把方秉白架上去的,是龙椅上坐着的天子。”
司徒逸惊愕,“怎么会是陛下?”
白沐川反问:“那你为何会觉得是淮安王?就因为淮安王与方秉白生过一个孩子吗?”
司徒逸点头,白沐川轻笑一声,好似是在笑他的天真。
“方秉白最初就是陛下给淮安王加的筹码,淮安王被宠坏了,陛下知道他未来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把方秉白推到了淮安王身边,只是他没有想到,方秉白笼络住了淮安王,还让淮安王心甘情愿地做个没名分的情人。”白沐川说起这些事情,对方秉白带着几分惋惜。
司徒逸不解道:“陛下既然知道淮安王下场不会好,为何将方秉白推过去,方秉白这人,可以说她贪,说她暴戾猖狂,但不得不说她是个治世能臣,江南这些年在她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白沐川叹道:“她当年就是太急了,方家是累世大家,当年她想做方家继承人,但她上头还有个能为不差的大哥,她年岁差了几岁,抢不过的。所以,她入京后做了个孤臣,一心为陛下办事儿,想往上爬,但方家终究是她的软肋,陛下将她送到太子身边,又利用方家牵制她,为的是太子。太子当年干的都不是啥人事儿,不然其他几位公主和皇子也不会联合起来要弄死他。”
“淮安王当年做了什么?”司徒逸好奇,他当年虽然见过淮安王,但瞧着倒是挺和气的,咋在老师他们口中,淮安王就如此十恶不赦了。
“呵呵……他干了什么?”白沐川冷笑一声,说起当年事儿,“他也没干什么,就是当着四公主面,说她阿娘身段软,当着二皇子面,说二皇子蠢钝如猪,顺带着脚踢了三皇子,再带着人去城郊射猎,瞧中了两个民女,然后闹得人家家破人亡,纵马踏了农田。”
司徒逸瞠目结舌。
不是?
淮安王这么嚣张的吗?
半点人伦道德都没有的吗?
当着公主面轻薄公主生母,这可是他庶母。
踢打皇子,这是把弟兄手足当做什么了?
强抢民女,纵马毁坏农田,这是无德无仁。
白沐川见司徒逸惊愕,又补充道:“还不止呢,当年他还看上了皇后娘家的侄女,那姑娘生得算不上十足的美貌,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慈悲,性子也是最软和不过的,素日里也怜贫惜弱。她灾年施粥,荒年救难,城中百姓与城外的贫民,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恩惠,是个真真的菩萨心肠。”
司徒逸想了想,问道:“老师说的是当年的婠娘娘?”
“婠娘娘?”白沐川带着几分惋惜道:“贫民好像是这么唤她的,说她菩萨心肠,定然是天上仙神转世,她小字婠娘,便唤一声婠娘娘,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被淮安王逼死。”
司徒逸道:“此事究竟是为何?当初只说她是得了急症没了,但我阿娘却在家里哭了一月。”
“当时太子颂还是七八岁的孩童,但已经显出了聪颖伶俐之相,又被皇后与婠娘教导得极好,即使陛下一颗心全偏向于贵妃与先太子,也不免对太子颂多了几分疼爱。先太子为了打压太子颂,用一杯暖情酒拖婠娘入彀中,想借此打压皇后母家。”白沐川说到此处,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司徒逸也露出几分嫌恶之色,骂道:“寡廉鲜耻之辈!”
“婠娘是个宁死不折的,砸碎了花瓶割伤了先太子的脖颈,最后为保家族,自尽而亡。”白沐川想起那个总爱唤她白姐姐的少女,也不由得红了眼眶,那般好的人,却早早亡故。
白沐川道:“当年先太子自请退位,除了公主们联手铲除贵妃母家、各皇子从中帮衬外,更多的原因是婠娘之死的真相压不下去。当年,宫中闹了一场大的,一个受过婠娘恩惠的宫女,差点拿枕头闷死贵妃。”
司徒逸倒吸一口冷气。
“贵妃是陛下的心头宝,陛下之所以如此疼爱先太子,就是因着贵妃之故,若不是贵妃的出身实在是太差,皇后又没有任何过错,只怕陛下还能干出废后的事情。”白沐川说着,也带着几分不解,她也见过贵妃,算不上多出众,脑子也不大聪明,还骄纵得很,但皇帝就是喜欢。
司徒逸也道:“当年也曾听闻过,说贵妃原是掖廷洗恭桶的。”
白沐川点头,继续道:“贵妃差点死了,那宫女家里人都没了,,她要拉着贵妃给婠娘陪葬,王室宗亲朝廷大臣这才知婠娘是如何殒命的,这般的储君,谁人敢信,谁人敢效忠?”
最后皇帝保不住先太子,才叫对方自请退位,又封为淮安王,说是被贬永世不得回京,实则是保护对方。
可朝臣与宗亲却觉得此番处置太轻了,毕竟婠娘是皇后侄女,先太子这般就是折辱嫡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个时候就得有个顶罪的,方秉白就是那个顶罪的,是陛下早早就给先太子选好的替罪羊。
司徒逸也不是个蠢的,已然想明白了,就道:“帝王与储君做出了昏头的事情,定然是身边人的过错,不曾劝谏君王。所以,方秉白就是那个未能劝谏储君的,她担了所有的过错。”
白沐川点头,“方秉白担了所有的过错,被下了天牢,能保住命爬起来,是因为她所生之女,是淮安王的女儿。贵妃一辈子见不着儿子,淮安王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去了封地,这个没有名分的孙女,对于贵妃而言就是最好的慰藉,方家用这个孩子的身世,救出了方秉白,此后方秉白就被派去了江南。”
“方秉白的这个孩子,陛下从前不知生父是谁?”司徒逸有些惊讶,不是说方秉白是先太子的人,那肯定是时常出入东宫的,就这般怀胎十月,陛下还不疑心的吗?
白沐川冷哼一声,“你不曾跟她打过交道,这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她怀胎只有七月,一直用白布裹身,旁人瞧了只觉得她丰腴了些,七月后就喝催产药产女,差一点就没了命。等陛下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落地了。方秉白知道自己是顶罪的羊,是棋子,所以早早就给自己、给方家留了退路。”
司徒逸倒吸一口凉气,怀胎七月就催产,这是拿命在赌。
白沐川就道:“我不让你插手她的事情,是因为她肯定会留下其他的东西给方家保命,到时候牵扯肯定更大,你掺和进去就出不来,皇家的秘辛了解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司徒逸起身,拱手道:“多谢老师提点,若没有老师提点,学生只怕已经贸然踩了进去。”
白沐川道:“方秉白也知道自己最终难逃一死,但她这人狠,不管是自己还是女儿,亦或者是方家,都是她棋盘上的筹码,但方家是她的执念,她最后保的肯定是方家,她替淮安王顶罪,陛下肯定会保方家,保方家也是保淮安王。”
司徒逸想起先前提到的婠娘娘,迟疑地问道:“可是太子殿下她容不下淮安王?”
“何止是太子殿下……”
白沐川的声音冷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