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与陈县尉架着李瑜,让其安坐在案前主座,李瑜不想,但挣脱不开,只得道:“你们先说说,你们要做啥?”
柳叶看向陈县尉,示意对方开口。
陈县尉想着,主意是柳叶想到的,自然该她说。
柳叶不想,陈县尉便只得开口道:“二郎君,这不是事急从权,司徒大人不在,临行前又叮嘱下官多多听你的话。”
李瑜道:“我就是一介白身。”
陈县尉怎会信,就道:“下官虽然蠢钝,但司徒县令说你能做主,那你就能做主,下官听县令的。”
李瑜无奈,就道:“尔等究竟想作甚。”
陈县尉道:“这不是实在没钱了,又想起城里的当铺还有寄卖行,里边总有些来历不清不楚的东西。”
“你们想黑吃黑?”李瑜惊愕,这不是衙门吗,怎么跟土匪似的。
陈县尉忙道:“二郎君!二郎君,我等是朝廷官员,如何能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查查当铺跟寄卖行的账,查查税收。”
李瑜懂了,不是黑吃黑,是想敲诈勒索。
柳叶讪讪道:“李二郎君,此乃秉公处理。”
李瑜看向她,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
然后三人一合计,就打着司徒逸的名头,清查县里跟附近几个城镇的当铺与寄卖行的税收和货物来源。
几个典当铺的老板凑到一处,惆怅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衙门这边肯定是想咱们出血,大家都是做这一行当的,里边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的,衙门也清楚,以往上下打点了,衙门也不会狠管,现在拿着这事儿不放,咱们的生意也不好做。”留着山羊胡的矮胖老人历经世事,衙门这些道道他清楚得很,就是缺钱了,来勒索要钱了。
另外几个人,要么愁眉苦脸,要么不言语,谁也不想白白把钱拿给别人。
先前说话的老者便也不再多言,心里面只琢磨着该拿多少钱打发掉,毕竟家业都在县里,能花钱解决的都不是啥大事。
没多久,外边又进来几个人,是县里做寄卖托管生意的。
“卢老,咱们今个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领头的中年人躬身作揖见礼。
老者抬抬手让他们起来,又叫人安置茶水点心。
“卢老,你们这边是个什么想法?”寄卖行的当主问道。
“还能怎么办,这不是正商量着吗?”卢老捋着山羊胡,看向其他人,“我们这边还没有个说法呢。”
寄卖行当主道:“卢老你资历深,你老是个什么想法,你老一句话,我们后生晚辈都是听的。”
卢老就道:“衙门现在就是死要钱。”
“你的意思……破财消灾?”寄卖行当主试探着询问,听声气也是不大想给的,复又道:“先时咱们已经捐过两次了,这次还要捐吗?这一次次的,再大的家业也挡不住这般消耗。”
“听周掌柜的意思,是不大愿意了。”卢老也没有劝,只想让对方给个准话。
寄卖行当主迟疑半晌,也没有给出个准话。
卢老便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
寄卖行和典当行的几个掌柜叽叽咕咕半天,都是不想再给钱了,但又担心衙门真的清算,一时间左右为难。
门外,一妇人走进来,屈膝行礼,对众人道:“卢老,城西王家的老太太来了。”
“快请,快请。”卢老连声道,让人将王老太太请进来。
不多时,两个中年妇人扶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老妇人穿着宝相纹的半新不旧绸缎长衫,头戴一方抹额,头发花白,走路蹒跚。但众人见了她,都起身行礼,叫一句:“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微微颔首,卢老将左位让了出来,王老太太坐了下来,和气地对卢老道:“可交涉出结果没?”
卢老摇头道:“都已经出过几次血了,如今再让咱们出血,心中总是有点不大痛快的。”
王老太太叹气,“唉,没办法呀,天灾人祸,衙门里也差钱,就指着咱们要,外边的几个大财主都已经捐了几次粮了。”
卢老试探着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个糟老婆子,就只说自家事。我们这边多多少少都会出一些,破财消灾,花钱买个平安。”王老太太道。
卢老便跟着道:“不瞒老太太,我这边的想法也是如此,但现如今的问题是,给多少?给多了,怕养大了衙门的胃口,给少了,又怕衙门那边还要跟咱们拉扯。”
“嗯,是这个理。”王老太太点头。
底下坐着的人听他们这么说,都止了声。
王老太太是城西最大的寄卖行的东家,卢老是城东典当铺的东家,王老太太虽然不是典当行的当主,但当主也得给她十二分的面子。
典当行当主道:“老太太,这钱咱们如何给?怎么个给法?”
王老太太道:“现钱不给,去咱们各家的库房里面,拿些不当吃不当喝的摆件送去。”
卢老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暗暗嘀咕,这老太太气性真是大。
衙门要钱,这老太太给了,但给的都是不当吃不当喝的摆件,也不能即时就用,要么去忙乱一番换置银钱采购粮食,要么就只能摆着在那里看着。
不管怎么样,衙门都得为难一番。
王老太太心中也是不甘愿的,就对卢老道:“衙门要钱咱们得给,但给得太爽快,咱们心里面也不好受,不如就这般吧。”
卢老道:“既如此,那我便去库房,把那虫吃鼠咬过的皮料拿出一二箱来。”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不由得打量了卢老两眼,“你倒是家底之厚。”
皮料这东西,不管是南皮还是北皮,都是值钱的物件,卢老一张口就是一二箱,王老太太只觉得这典当行果真是赚钱的买卖。
“都是虫吃鼠咬过的,值不了什么钱,勉强能用吧。收起来就压在库房里面,也没有人给得起价赎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抵了债消个灾。”卢老说完,就吩咐人回去找东西。
王老太太道:“我家干寄卖的,也没啥好东西,去岁积压的生丝还有几担,便给出去吧。”
卢老竖起大拇指,“你老才是阔气。”
底下的人听他们这么说,依葫芦画瓢,找出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往衙门里塞。
衙门这边收到东西后,陈县尉都气笑了,“呵,看来本官还是脾气太好了些,叫他们如此放肆。”
柳叶扫了几眼,大致估算了一下价格,笑道:“东西到手就成,他们想恶心咱们,也只敢在这小处上面动手脚,陈大人就松松手,日后遇到个啥事情,留着几分情面才好张口再要。”
“罢了,先把这些东西处理了,先换钱再说。”衙门急着用钱,陈县尉就不再计较这些了。
柳叶道:“这里边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咱们自己人先挑挑,市场行情七成价,毕竟扔典当行拍卖行,也要折去两成多,抽成一去也就七成了,咱们自己挑挑,回钱快些,两相便宜。”
“成!”陈县尉应了。
陈县尉与李二郎挑走了两张好皮草,柳叶挑走了生丝,其余的东西,底下的书吏跟班头挑走了。
零零碎碎的,凑出了八百来贯钱。
钱刚到账上,就支出了三百贯药材钱。
余下的钱,户房书吏捏得紧紧的,轻易不给动。
气得陈县尉又跟他扒拉一回算盘。
柳叶叫人把生丝送了回去,兰草那边的绣坊正用得上。
今岁又是旱灾又是洪涝的,生丝减产,兰草也急呢,这几担生丝也算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又过去五六日,运河里的水流没那么湍急了,柳叶就安排人走水运出去采买粮食跟药材,户房书吏捏着的那五百贯钱,终究是被支走了。
洪水退去后,百姓就归家收拾屋舍,一时间镇上街道冷清不少。
柳叶杵着竹棍走在田野上,抬眼看去,有些地方田埂被洪水冲垮了,屋舍也被冲倒了。
金莲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是两个衙差。
“大人,都统计出来了,一共有十三家人户的房舍被冲毁了,粮田毁了一大半。”
听着金莲的回禀,柳叶心中也有了数,对金莲道:“告诉这村的人,先时这边用来泄洪,衙门这边就承担一半的费用,到时候不管是屋基还是建屋,衙门按人头算钱算地,大人两人一分地,孩子三人一分地,就按照这比例算钱。”
金莲应是,跟衙差去安抚村人去了。
柳叶回衙门的时候,陈县尉又开始扒拉起算盘珠子了,柳叶道:“算来算去,账上都没有钱。”
陈县尉道:“先算清楚账,等朝廷的赈灾款下来了,就好直接花销出去。”
柳叶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上次救济粮,到咱们手里不足五成,这次赈灾银又有几成呢?”
陈县尉扒拉算盘的手也顿了顿,回道:“不管这些,有多少用多少,缺的……朝廷那边的钦差会管的。”
“钦差?”柳叶侧首看向陈县尉。
陈县尉小声嘀咕道:“你觉得这一个来月,司徒大人去哪了?”
柳叶问:“不是去清理河道了吗?”
陈县尉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不止,他借着救济粮的事情,去查漕运去了,我得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漕运那边已经砍了两个主事的了。”
柳叶瞪大眼眸,陈县尉忙道:“收着些,别叫人看见了。这话我只对你说,别告诉其他人,这段时间离漕运那边的人远着些。”
“多谢大人提醒。”柳叶拱手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