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飘了雪。雪不大，但一场接一场地下，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庄子今年没有出门。他躺在屋里的火堆旁边，三只猫都挤在他身上，把他盖得严严实实。顾小兰每天给他端饭送水，他吃得很少，一小碗粥要喝很久，喝几口歇一会儿再喝几口。
顾小兰看得出他在变老。不是慢慢的老，是那种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忽然就老了一大截的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说话的声音也轻了，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要歇一歇才能说完。
有一天傍晚顾小兰坐在他床边，给他喂粥，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瘦得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小兰。”
她放下粥碗，反握住他的手：“庄先生，我在呢。”
庄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顾小兰没有走。她坐在床边一直到天黑，三只猫都趴在她脚边，谁也没有发出声音。夜安静得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和庄子渐渐平稳的呼吸。
那个冬天顾小兰做了很多事。她把庄子那间茅屋的墙重新糊了一遍，堵住了漏风的缝隙。她把柴火堆得高高的，够烧一整个冬天。她每天给庄子煮粥，粥里加红枣和碎肉末，煮得稠稠的、烂烂的，他喝得动。
腊月的时候庄子忽然精神好了起来。他能坐起来靠着床头自己喝粥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顾小兰高兴得不行，以为他的病好了。但庄子自己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没有告诉她，只是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除夕那天晚上，庄子破天荒地出了屋。顾小兰扶着他走到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三只猫跟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灯笼亮着，对联贴着，年夜饭摆在桌上。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红灯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后看了看顾小兰和围坐在一起的其他人，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
“跟我想的一样。”他说。
顾小兰问他想的是什么，他没有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是他今年喝的第一口酒，也是最后一口。
守岁的时候，庄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三只猫都趴在他身上，把他盖得暖暖的。顾小兰给他盖了一层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安详，像一个终于可以好好休息的人。
他没有醒来。
第二天早上顾小兰去叫他吃饭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是只是在梦里走远了一点，走到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三只猫还在他身上趴着，谁也没有离开。它们围着他，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暖留给他。
顾小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庄子安详的睡脸，手一松，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粥洒了一地。
她没有哭。她蹲下来把碎碗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捡了很久。
窗外，新的一年来了。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