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凄厉的警报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更像是直接扎进了灵魂深处。
控制室内,所有的光源都在瞬间熄灭。
唯有中央主屏幕上那疯狂滚动的血红色数据流,如同地狱的冥河,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呵呵……呵呵呵……”
被两名“深渊行者”死死按在地上的阿波罗,喉咙里发出癫狂的笑声。
他的金丝眼镜早已碎裂,此刻满脸是血,状若疯魔。
他看着屏幕上那颗疯狂搏动,光芒亮到极致的胚胎模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狂喜。
“醒了……我的孩子……它终于醒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枭的怀抱骤然收紧,将苏白死死护在胸前。
他那张俊美冷硬的脸上,血色褪尽,一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危险!
极致的危险!
这是他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在向他发出最疯狂的警告!
“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中央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摇篮”的培养槽三维模型,轰然碎裂!
没有玻璃碎片,没有营养液四溅。
一股无形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由混乱、毁灭与疯狂构成的意志,从虚拟的世界,蛮横地、贪婪地降临到现实!
“呃啊!”
几名离得近的“深渊行者”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他们端着枪,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敌人没有实体。
敌人,无处不在。
那股意志像冰冷黏腻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和灵魂。
它在低语。
它在嘶吼。
它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诉说着最原始、最黑暗的欲望——将一切秩序,一切结构,一切存在,都拖入永恒的,绝对的混乱之中。
【警告:基地自毁程序被未知指令强制激活。】
【警告:核心核能反应堆能量过载,预计三十分钟后达到临界点。】
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电子合成音,在混乱的警报声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庞大的,深藏于海底的钢铁城市,这座集结了人类最高科技的堡垒,即将成为引爆核反应堆的“礼炮”。
而他们所有人,都将为这场盛大的“降临”,献上自己的血肉作为祭品。
靠在陆枭滚烫坚实的胸膛上,苏白浑身冰冷。
就在那股意志挣脱束缚的瞬间,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倒灌的宇宙洪流,野蛮地冲进了她的意识之海。
她看到了。
看到了星辰在哀嚎中熄灭,看到了物理法则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拨乱,奏出刺耳的噪音。
她看到了无数的生命形态,像沙滩上的画,被名为“格式化”的浪潮轻易抹去,回归为最原始的能量态。
就像一台运行了亿万年、积累了无数bUG和冗余文件的老旧电脑,宇宙本身,正在启动一次冰冷的的“系统重装”。
“方舟”组织,那群疯狂的“黑客”,妄图在系统重装之前,用“摇篮”这个他们自己编写的、蕴含着“深渊”意志的超级病毒,抢先一步“感染”并“格式化”整个世界。
从而,建立起属于他们自己的,永恒不变的“秩序神国”。
可是现在……
一切都晚了。
阿波罗的失败,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本该在“星辰交汇之日”才会被释放的“病毒”,被提前激活了。
并且,它正在和即将到来的,那股无法抗拒的“宇宙系统重装”潮汐,开始融合。
一个被病毒感染的重装系统。
那将会创造出一个怎样的,充满混乱、疯狂与毁灭的“新世界”?
苏白不敢想。
那比彻底的毁灭,更加可怕。
“来不及了!”
苏白猛地抓紧了陆枭胸前的作战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决绝。
“陆枭!我们必须在它和宇宙潮汐完全融合前,稳住它!把它……关回去!”
陆枭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懂什么系统重装,什么宇宙潮汐。
那些词汇离他太过遥远。
但他看懂了苏白眼中的恐惧,和那份不惜一切也要阻止的决心。
这就够了。
“猛虎!”
没有丝毫犹豫,这个男人在万分之一秒内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
他的声音通过战术频道,传到每个队员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你带队,护送所有研究员,立刻从三号通道撤离!启动‘龙渊号’紧急救援程序,坐标发送给母舰!这是最高优先级命令!”
“头儿!那你和嫂子……”代号“猛虎”的队长急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惊骇。
“执行命令!”
陆枭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铁,斩断了所有的质疑。
下达完命令,他低下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死死锁着怀里的女人。
全世界的崩塌,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苍白的小脸。
他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动作却与他刚才的命令截然相反,缓缓抚过她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小白,听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和只有她能听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
“我留下,解决这个东西。”
“你跟他们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
“这是命令。”
用她丈夫的身份,下达了作为指挥官的、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拖住这个看不见的鬼东西。
哪怕只有一分钟,一秒钟。
只要能让她安全撤离。
苏白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深处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滔天爱意与决绝。
她忽然笑了。
在这警报长鸣、地动山摇的末日景象里,她的笑容,像一朵于焦土废墟之上,迎着血色夕阳,悄然绽放的白色小花。
脆弱,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陆枭,你觉得我走得了吗?”她轻声问。
“我用动力甲把你扛出去!”陆枭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捆也要把你捆上‘龙渊号’!”
“然后呢?”苏白依旧在笑,眼神却亮得惊人,“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被反应堆炸成灰,还是被那个东西吞噬掉灵魂?”
“这是我的职责!”陆枭几乎是在咆哮,眼眶因为激动而泛起骇人的红。
“我也是!”苏白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不容冒犯的威严,“阻止它,是我的战场!你现在命令我撤退,和在战场上,一个指挥官命令他的尖刀主动放弃阵地,有什么区别?!”
陆枭的身体剧烈一震,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说不出话来。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微微踮起脚尖。
然后,在陆枭震惊的目光中,将自己冰凉柔软的唇,用力地,印在了他紧抿着的唇角上。
只是轻轻一触。
却像一道蕴含着亿万伏特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枭所有的防御、伪装、理智和命令。
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陆枭。”
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吐气如兰。
“我跟你说过,这是我的战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力竭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心里,抚平了他狂躁的灵魂。
“你忘了吗?在鲨鱼岛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陆枭的身体依旧僵硬着,但眼神已经出现了松动。
“你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是我的锚,把我牢牢地钉在现实里,不让我被深海吞噬。”
苏白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里面倒映出的,渺小却坚定的自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是需要一面最坚固的盾,来守护她的后背的。”
她的手,从他的胸膛,缓缓上移,抚上他布满胡茬的下巴。
“没有你这个‘锚’,我会被那片混乱的意志海洋彻底冲走,我们都会死。”
“可如果有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的盾,就在我身后,我就敢去那片海洋里,跟那个所谓的‘新神’,掰一掰手腕。”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也带着绝对的信任。
“所以……”
“我的盾,这一次,要留在我身边,不许后退,一步也不许。”
陆枭,所有的身份,在这一刻被他妻子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
他只剩下一个身份。
苏白的丈夫。
他看着她眼中只为他一人而闪耀的星光,心中那座由理智和军令筑起的大坝,轰然决堤。
滔天的爱意和后怕,瞬间将他淹没。
他低头,用一种近乎啃噬的力道,狠狠地吻了回去。
一个充满了末日恐慌、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的吻。
是战士奔赴沙场前,最后的告白。
这个吻,没有一丝情欲,只有决绝。
粗暴,灼热,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陆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将她的灵魂烙印在自己的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里的红血丝已经烧成了一片,死死盯着她。
“你说的,一步也不退。”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砸在苏白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