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是一桶水浇在脸上、身上。
水流完全浸透了衣服,顺着裤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夏日的高温被仓库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地面上的寒意反而从衣料里一点点渗进皮肤。
李若荀现实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唇也泛起了青紫。
侯赛因蹲下来,掰开李若荀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瞳孔依旧没有焦距,只映出仓库顶上昏暗的灯光,像一层散不开的雾。
“该死。”侯赛因骂了一声,站起来又狠狠踹了一脚桌腿。
他甚至不能打他!
打重了怕他直接断气了,死了就没戏了。
可如果不打,他又无法把人弄醒。
侯赛因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昏迷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时间。”
他咬着牙问手下。
“11点02分。”
侯赛因的下颌绷紧了。
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真的开始考虑另一个方案,放弃李若荀这个“仪式”,直接发信号让场内的人动手。
李若荀失踪之后,警方肯定已经在寻找他们。
侯赛因很清楚,继续拖延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可是他同样自信,二十万人之中找到五个人,几乎是天方夜谭。
只要观众还聚集在嘉年华现场,只要他们没有被提前疏散,这场行动就仍然有效。
可他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11点32分。
侯赛因还在仓库里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拿出手机查看消息。手下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催促。
李若荀想,他内心深处是不愿意放弃原定计划的。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次袭击,对他来说,更是一次“审判”。
这种仪式感对于信仰驱动的极端分子来说,有时候说不定比结果本身更重要。
但也不能等太久。
如果确信李若荀无法见证,他恐怕就会直接放弃原计划。
李若荀必须在那个临界点到来之前做出选择。
11点35分。
陆宁宣发来了好消息。
【反恐组说已经锁定第四人了。】
【太好了,还有一个】李若荀回应。
【你现在怎么样??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他们说找不到你的电话信号!】
李若荀内心苦笑。
手机是系统模拟出来的界面,当然不会留下任何真实信号。
至于位置,他其实知道。
但他不能说。
一旦反恐人员按照他的线索闯入,侯赛因一定会立刻下令。
到时候,哪怕现场的人立刻对已经找到的四个人实施抓捕可能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没被锁定的人。
【我不清楚,洛杉矶的路我都不认识。】
他斟酌着输入这句话。
陆宁宣:【也是,别怕,警察在努力找你了,很快的,很快的,保护好自己】
11点58分。
侯赛因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拿起手下的烟头。
灼热的温度接触到前臂内侧皮肤的瞬间,李若荀的身体在现实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腕狠狠挣动,扎带顿时勒进皮肤。
【宿主,目标开始对宿主身体施加更高强度的暴力行为。】
【我看到了……】李若荀无奈,他又不是瞎子。
侯赛因将烟头丢到一旁,用鞋尖碾灭。
他盯着李若荀苍白的脸,像是想从那张毫无反应的脸上找出一丝清醒的痕迹。
没有。
他的睫毛没有动,呼吸也依旧微弱而紊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胸口起伏得十分艰难。
侯赛因盯着李若荀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真的没有醒。”
他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被某种接近绝望的暴躁取代了。
他的完美计划正在因为一个濒死之人的昏迷而崩盘!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那一拳。
侯赛因站起来,在仓库里踱步。
12点。
海边寻光演唱会现场。
按照原定流程,这个时候现场乐队应该已经登台,灯光随之亮起,李若荀也将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出现在舞台中央。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屏幕仍停留在开场前的宣传画面,乐队没上台,音乐没响起。
特地从游乐设备、打卡点和周边摊位聚集到舞台附近的观众疑惑了。
所有人都低声议论起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还不开始?”
“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
“中午场不都是十二点准时上台吗?”
“荀——!”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立刻有更多人跟着呼喊起来。
华玲玲心里一紧,拉住了男友的手。
周围的声音太杂,她只能踮起脚,凑到陈元白耳边大声说话。
“荀宝不会身体又出事了吧?上次纽约场也是延迟,结果他一上台就道歉……”
陈元白反握住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可他自己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先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临时调整流程。”
话是这么说,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种规模的演唱会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取消开场。
而按照李若荀那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发生了无法解决的状况,他绝不会让二十万人这样毫无准备地等待吧。
12点10分。
侯赛因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突然转身,一脚踹在李若荀被捆住的椅子上。
椅腿被踹得向侧面滑出去,紧接着整个翻倒。
李若荀重重的摔倒在地,右手被整个压住,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双手反绑在椅背后的姿势让他几乎无法缓冲,嘴角瞬间有鲜血涌了出来。
那道血色顺着侧脸流下去,落在被冷水浸透的衣服上,把白色的衬衫染成了不均匀的粉红色。
侯赛因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该死!”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李若荀的鼻息。
呼吸还在。
侯赛因的手指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醒不过来了。”
“开始吧。李若荀不出场,现场很快就会骚乱,警方应该已经准备疏散人群。我们拖得越久越麻烦。”
“立刻通知?”
“对。不需要他看着了。让他在这个声音里死吧。”
李若荀在系统空间里顿住了。
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那么现在,也是时候该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意识回到身体的一瞬间,所有被屏蔽的感知全部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即便只传递了20%的痛感,他的整个胸腔和腹部,还有右手都有一种又烫又痛的感觉,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湿漉漉的。
“……咳。”
李若荀张了张嘴。
一口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已经湿透的衣服前襟上。
侯赛因拨打电话的手骤然停住。
“醒了?”
脚步声靠近。
李若荀感觉到有人蹲下来,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一边。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了几秒,侯赛因的脸逐渐从一片光晕中浮现出来,脸上满是狂喜。
李若荀看着侯赛因,眼神仍然有些涣散,却努力找回了刚才昏迷之前的对话:
“……我不可能说这些。”
侯赛因只觉得浑身都像过电一样,巨大的惊喜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狂笑起来。
疯子。
李若荀心里想。
但疯子成为疯子,或许也是有缘由的。
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气若游丝地说:“我只是……去唱歌……然后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