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条安静的街道，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李今越进门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她五十岁上下，五官还算端正，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漂亮，但岁月已经在眼角和嘴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
李今越走过去，用法语说：“你好。”
女人仰头，怔怔看着他。
下一刻，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仓促地站起身，往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李今越。
“是你吗？我的孩子。”
“上帝啊，你长这么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李今越全身都僵住了，只觉得这个拥抱陌生得让人不适。
他向来不喜欢和人有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更不习惯面对眼泪。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可她抱得很紧，一边哭，一边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李今越抬起手，克制而坚定地将人推开了一些，主动向后退了半步。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慢慢松开手，重新坐回对面。
“抱歉，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她擦着眼泪，“但比他更高，也更强壮。看到你健康长大，我真的很高兴。”
“你知道我父亲后来怎么样了吗？”李今越问。
女人的动作停了停：“我们分开以后，就没有再联系。”
“你也没有问过我怎么样？”
“我那时候没有办法。”
她说她那时候很年轻，也没有钱。
怀孕是意外，她的信仰不允许堕胎，可她真的没有做母亲的准备。
她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外国人。
李知非，“那个夏国男人”，“你的父亲”他看起来还不错，所以她觉得把孩子留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李今越看着她。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也和李知非口中那个形象毫不相关。
她不该是美丽的、忧伤的、洒脱的、像风一样自由的，像李知非偶尔提起她时说的那样，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吗？
可出现在面前的只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
在见面前，弗朗索瓦已经把能查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她结了婚，有一个收入不错的丈夫，还有三个孩子。
她的人生看上去如此平静，完整，幸福。
可里面没有李今越的位置。
他似乎出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机。
“你刚刚说，你不愿意被婚姻和孩子束缚。”
李今越再次开口。
女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你后来结婚了，还有三个孩子。”
这问题让她尴尬地顿住了：“你知道啊……”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街边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橱窗上倒映出她有些仓促的脸。
“可人是会变的，当模特也是有时限的，毕竟谁都会老去……后来我遇见了我的丈夫，他是个很好的人，能给我安稳的生活。很多时候，人总是要向现实低头。”
她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孩子，那个……”
“我的丈夫不知道你的存在。我的孩子们也不知道。”
她的语速加快了，甚至带着一种恳求，显得有些急切。
“我很爱他们，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我不想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受到伤害。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别破坏她的家庭。
李今越一动不动。
女人似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不满，脸上的不安更浓。
她犹豫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皮包。
“当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孩子，但我很爱你，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你要多少？我有一些自己的存款。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买房子、结婚……”
李今越气笑了。
他想起以前偶尔刷到过的寻亲新闻。
那些被送走的孩子长大后，不远千里寻找亲生父母。
他们总以为父母有苦衷，自己一定是被迫放弃的。
可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并不是每一场分离背后都有苦衷以及新闻热衷的感人至深的故事。
有些人只是不被需要了。
当时他还觉得那些人天真。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为什么还非要编一个圆满的故事骗自己？
原来他也一样。
李今越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起身离开，双腿却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那种从幼年起持续了无数年的幻想摔了个粉碎，自取其辱的愤怒涌上来，几乎要压碎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就在这时，咖啡馆角落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摘下口罩。
“哥哥不要你的钱。”
女人怔住，眼睛骤然睁大。
她盯着那张在前几天还出现在高卢各大媒体上的脸，震惊得连眼泪都忘了擦。
“李……李若荀？”
李若荀站在李今越身边。
“哥哥只是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哥哥？”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像是大脑已经不再运转。
李若荀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李今越。
李今越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意思。
他心里那团无处发泄的愤懑忽然松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们都在，只要有他们在……
李今越靠回椅背上，姿态松弛下来。
“是的，这位是我亲弟弟。”他漫不经心，又有些轻松地笑着回应道，“我们的父亲是一个人。李若荀，你在新闻上应该看过。”
女人的表情变了又变。
“若荀说得对，我本来就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他站起身来，大衣下摆垂落得笔直。
“想看看亲生母亲过得怎么样。”
“如果过得很差，我肯定是于心不忍想要资助一下的，至少让她晚年不用为生活发愁。”
女人的脸色逐渐涨红。
李今越并没有故意羞辱她的意思。
至少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的确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可既然她先说出来了那些类似施舍的话，那他现在再说这些，却成了最恰到好处的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