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姑要走的那天是星期四。
她前一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本被她画满了简图的《系统解剖学》笔记本,一支许知夏送她的钢笔,还有周倩倩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方予安塞给她的零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包里。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宿舍里三个已经睡熟的姑娘,看了很久。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的脸上划出细细的亮线。
方予安又把被子蹬开了,一只脚伸在外面,脚趾上涂着肉粉色的指甲油。
许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浅浅的。
周倩倩的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每晚都要亮着灯睡觉。
张秀姑没有叫醒她们。
她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把这段日子的每一件事都像捻药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军训时站在太阳底下发晕的周倩倩,在玄武湖边笑得直不起腰的方予安,在秦淮河的船上递给她一颗糖的许知夏。
她想起那个午后,方予安勾着她的脖子说“以后你就是我们306的人了”。
她想起许知夏手把手教她涂防晒霜,想起周倩倩每次叫她“秀姑姐”时认真的样子。
这些事不大,可桩桩件件都带着温度,暖得她心口发烫。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了。
她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正,床单抚平。
她把自己那把宿舍钥匙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用不太熟练的现代字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有事请假先回家一趟,勿念。
然后她背着包,走出了306。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嵌进门框里。
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出了宿舍楼,晨光刚刚漫过教学楼顶。
她朝校门口走去,梧桐大道上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静思楼,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拉着淡蓝色窗帘的窗户。
然后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嬴子慕在校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靠在车旁边。
看见张秀姑背着包走过来,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包,放进后备箱里。
张秀姑站在车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校园。
晨光里,静思楼的窗户反射着第一道阳光,亮晶晶的。
“走吧。”她说。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的时候,张秀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座校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小成一个点,然后被街角的梧桐树彻底挡住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嬴子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度。
三天后,306宿舍的三个姑娘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张秀姑走的那天,她们醒来时看到桌上的纸条和钥匙,以为她只是回家一趟。
许知夏还给她发了微信:“秀姑,到家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
到了晚上,她又发了一条:“秀姑姐,你那边事情办完了吗?”还是没有回。
方予安也打了电话,手机里传来的只有关机的提示音。
周倩倩在宿舍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都没被点开。
问了老师,老师也是说章秀姑是请假了的。
到了第三天,周一,张秀姑没来上课,她们开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