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张秀姑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方予安那声石破天惊的“迟到了”，也不是军训时教官的哨响，而是她放在枕边的手机，在六点二十分准时响起的轻音乐。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凭记忆滑了一下屏幕，音乐停了。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光还淡，像被水浸过的青灰色。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方予安把被子蹬开了半截，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边；许知夏缩成一团，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周倩倩睡觉最老实，被子拉到下巴，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像在站岗。
张秀姑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掀开床帘，踩着梯子下了床。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月白色的棉布上衣，换好，又把头发用发绳束成低低的一把，然后拿上那本新发的《系统解剖学》图谱，走到阳台上。
她喜欢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晨风带着校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煮粥香。
她翻开那本厚厚的图谱，一页一页地看。骨头的结构、肌肉的走向、神经的分布，全用彩色的线条标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入神，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像在认草药时一样。
她从前觉得，认得人身上的经脉穴位，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可现在她发现，人体里还有那么多她见不到、摸不着的东西。
她在心里给它们安上自己熟悉的名称，心肝脾肺肾，骨骼筋肉血。
它们在她这里早有名字，只是从前的名字和这些图上写的未必一样，却又神奇地能对上。
“秀姑，你又起这么早。”周倩倩也起来了，抱着一本英语书走到阳台。
她是宿舍里第二个早起的人，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开始小声背单词。
两个人在阳台上各据一角，一个看解剖图谱，一个背英语单词，谁也不说话，可那安静的陪伴让张秀姑觉得很踏实。
七点十分，方予安和许知夏也起了。
四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张秀姑第一次见识到了医学生早八课的威力。
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可大家都行色匆匆，嘴里咬着包子，手里还拿着书。
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方予安把刚打来的四碗粥“咚”地一放，喊：“快吃，七点五十上课，教室在阶梯楼三楼，走过去少说十分钟。”
于是四人埋头喝粥，谁也不说话。
张秀姑一边喝一边看周围，旁边桌的一个男生正一边吃油条一边背“人体解剖学姿势”，念得含糊不清，像在说梦话。她有些想笑，又觉得这地方真好。
人人都那么认真，那么拼命，像要把每一寸光阴都嚼碎了咽下去。
第一节课是系统解剖学。大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张秀姑和室友们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威严。
他讲骨学总论，从骨的形态讲到骨的功能，从颅骨讲到椎骨，在黑板上画骨，粉笔游走如刀。
张秀姑听得入神，手里抓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她从前认草药时养成了边听边记的习惯，可教授的语速比她想的要快，她那点认繁体字的底子在这里帮不上大忙，只能连写带画，把能听懂的都记下来。
许知夏在旁边小声告诉她哪个是重点，她用红笔在标题旁画了个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