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过头看着那卷简,忍不住把脸埋进枕被里,笑了。笑了好一会儿,又怕吵着大母,捂着嘴闷声笑到肩膀直抖。
我想,这世道大约是真的要变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是像今天这样,从一纸告示、一道嫁令,从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书案上,一点一点地变起来的。
我不知道我将来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我这条路上还有多少坎。
但我有五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五年是那么长,长到能装下很多很多个我想成为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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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廷尉府参加考核那日,天还没有大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大母叫醒的,是自己从被子里弹起来的,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急又重。
我坐在铜镜前梳头,手有点抖,木梳差点滑脱出去。
大母从外间进来,接过梳子替我把头发挽好,又往我嘴里塞了半块蒸饼,笑着说:“别慌,就当是去跟那些题目说说话。”
题目不会说话,试卷会。
廷尉府设在咸阳宫南面的一处大院里,我来过这条街,可从没进过那道门。
门口站了甲士,乌衣黑甲,按剑而立,面目被晨光照得棱角分明。
考生已经排起长队,男男女女都有,只是男子终究多些,女子不过十之二三,稀稀疏疏地夹在人群里,像一片素色绢面上绣着的几朵小兰。
我站在队里,怀里抱着大父给我备好的一套笔墨,手指头绞得发白。
等我真的坐进考房,看到那张摊在案上的试卷时,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一半。
上面的字一个个端端正正,墨色均匀,像是用尺子量着写上去的。
我把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握着笔的手渐渐不抖了。
全都会。
不是谦虚,是真会。
那些藏在律令缝隙里的细节,那些需要在几桩陈案之间来回比对的刑罚罪名,大父夜里给我讲过的,大人们议事后我偷听到的,还有我自己在书堆里一条一条啃出来的,全都从脑子里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我那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感谢那些年一直在偷听的自己。
感谢那个蹲在窗根底下、被撵了又折回来的自己,感谢那些炭条和手指上洗不掉的黑灰。
也感谢大父这些日子不厌其烦的补课,感谢那个半夜点着油灯抄写律简、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还不肯歇的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全都压下去,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地答起来。
题目虽都会,可我一个字都不敢潦草,每一笔都落得极慢,生怕辜负了这场得来不易的机会。
写完之后,我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才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竟然还有剩余时间。
我这才有空仔仔细细打量手里的试卷。
这纸可真白啊。
白得晃眼,光滑得像没有一丝纹理。
凑近了闻,还有股子极淡的草木清香,跟我们平日用的竹简、木牍完全不同。
我伸出指尖在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那触感滑得像触在温热的玉石上。
我忽然想起天幕上那个姑娘的房间里也有白花花的纸,一沓一沓堆着,厚厚实实。
那会儿只觉得好看,现在亲手摸到了,才明白为什么后世的人看不上竹简。
不仅试卷是纸的,我们答题用的也都是纸。
我知道这些纸应该是大王从后世带回来的。
天幕才出现几个月,秦国的匠人虽然已经知道了造纸的方法,可真正要造出这样又白又滑的纸,还得再花些时日。
眼下这铺天盖地的考核,靠他们自己是还没法量产出这么多白纸的。
所以只能从后世带。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用的不仅是后世的纸,还有后世的复印技术。
考完之后,我抱着试卷走出考场,心里那点轻松和兴奋还鼓鼓囊囊的。
几个相熟的姐妹迎过来对答案,我把自己记着的题一道道报出来。
可当我们的试卷并排铺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题目,一个字都不差,连空行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是有人照着一个模子描出来的一样。
我们面面相觑,有个人低低地说了句:“这就是天幕里提过的印刷术,在后世好像叫复印吧。”
大家都不吱声了,像是一齐被人点醒了一样。
原来后世的东西,不单是那些飞机、火车、高楼,还有这些能在短短几天里变出成千上万张试卷的“小”手段。
难怪朝廷能这么快就安排各个部门分别考核,每人一份试卷,连纸张都不用愁。
不然以秦国以前的底子,光靠书吏们手抄试卷,怕是抄到明年都抄不完。
有人也许会问,就这么把试卷带出考场,不怕人钻空子吗?
秦之后的朝代的科举不是很严的吗?
那天主考也说了,因为这次的分部门考核和后世那类严格的科举不同。
现在的大王最缺的是人,是能立马上手干实事的人。
他要灭六国,后方不能乱,前方不能停,朝中六部似的各司其职,哪里都缺人。
通过了考核的人,直接跟着上官学习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要上手做事。
秦国不养闲人。所以这次招人,讲究的是真才实学。
主考在开考前就说了一通话,意思明明白白:你们若想靠作弊蒙混过关,也由得你们。只是后续上任若能力不济,查起来就容易得很。
毕竟脑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到了真刀真枪办事的时候,肚子里有多少货,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来。
到时候查实了,按律重罚,决不轻饶。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每个字都往人骨头上敲。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想赌的,尽管赌。
至于考完后的卷子带出去就带出去了。
可我不用赌。
才华是我自己的,学识是我自己的,我只管把自己这些年的积攒,一字一句写清楚就是了。
查成绩那天,我是顶着两个青黑眼圈去的。
头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知道题目都会,明知道自己至少也有七成把握,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白花花的试卷,就是某个我不确定有没有写清的条文。
我索性不睡了,披着衣裳坐到天快亮,等鼓声一响就奔了出去。
看榜的人极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
我从人堆里一点一点地挤进去,发髻挤歪了,袖子也皱了,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站在榜前的时候,我的腿其实有点软,心跳也快得厉害。
我仰着头,目光在那一排排名字上一寸一寸地扫。
扫到“廷尉府”那一列时,我先是看到几个字,又像没看到,脑子里白了一瞬。
直到旁边一个姑娘抓着我的胳膊大叫“杜芷!是你的名字!你过了!”
我才回过神来。那
两个字确确实实写在那里。
是我的。
我过了。
那一刻,我反倒安静了下来。
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松得太快,以至于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又笑又喊,有哭的有笑的,闹成一片。
我却只是想,从今天起,我可以去廷尉府了。
我真的可以去了。
进了廷尉府之后,我像块被丢进水里的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
什么事我都愿意做,什么案卷我都想翻,凡是能上前搭把手的地方,绝不躲在后头。
官长见我肯学,也渐渐地愿意教我。
这时候我才知道,外边的天地究竟有多宽。
原来一卷案卷里,光一个“盗”字就能分出十几种情形;原来同样一条律令,用在咸阳和用在乡野,竟会有完全不同的考量。
我像是被领进了一座巨大而幽深的府库,四面八方都是门,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让我心头发热的学问。
我如饥似渴,连走路都在默背条律,睡梦里都在断案。
上值之后,我从最基础的抄录、整理案卷做起,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与此同时,秦国也在飞快地变。
天幕之后,大王带回了种子、技术和医术,朝廷又陆续放出新的政令。
秦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粮食多了,铁器精了,路宽了,车快了。
六国自然看得见。他们怕了。
就算天幕告诉他们秦国最终会一统天下,他们也不会甘心坐着等死。
在我备考和入仕的那几年里,六国几次想合纵攻秦。
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城里连空气中都绷着一股子铁腥味。
可后来,还是被打退了。
六国心不齐,各有各的私心,这个想保存实力,那个想坐收渔利。
嘴上说联合,心里头却各打各的算盘。
天幕上再明白不过的历史摆在眼前,他们还是拧不成一股绳。
于是一个个只能看着秦国一天比一天壮大,看着灭国的日期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那时就想,这就是天命吧。可是后来再想想,又不全是。
天命之外,还有秦国的踏实,还有大王没日没夜地用人和推行,还有我们这些在官衙里埋头做事的人。
是这么多人一起,才让天命变成了现实。
日子过得飞快。
我还没满十八岁的时候,心里是有些犹豫的。
眼瞅着离新法定的嫁龄越来越近,说不慌是假的。
我有时夜里下值,走在宫道上,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心里会不自主地想,要怎么办。
要不要听家里的安排进宫?或者要不要嫁人?
嫁了之后,还能不能留在廷尉府?
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日和案卷狱律打交道?每想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可没过多久,我就没空想这些了......
秦国开始灭六国了。
战争的机器一旦转动,整个国家都被卷了进去。
粮草调配、军法执行、战俘处置、占领地的律令推行,堆积如山。
廷尉府上下忙得脚不点地,我也被调去协理军法,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那时候,整个咸阳城都不分昼夜地转着。
管你是男是女,统统都得把自己当牛马用。
我们这些女子,女子们也知道机会来之不易,都在拼命的努力,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早就在许多职位上站稳了脚跟,其中不乏有许多还没嫁人的年轻女子。
毕竟比起有家庭,孩子等各种琐事羁绊的女子,没有嫁人的女子往上走的更快。
文书、粮草、刑名、税赋、匠作,处处都有我们的手笔。
大王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把一小半的人手放回家去嫁人生孩子,那等于自断一臂。
所以朝廷又出了一条新令,有官职在身的女子,嫁龄往后推移。
那上头没有写推到多少岁,好像故意留了一道缝出来,让人各自去品。
我拿着那卷新令,反复读了两遍,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不就是给人留了天大的空子吗。
既然没写清楚到底几岁,那自然是我说了算,我不嫁,谁还能把我捆进婚姻里不成。
再说了,现在全秦国都在为统一六国让路,谁要是在这个时候逼着女子回家成婚生子,哪个衙门缺了人手,哪个大王第一个不答应。
我想起前几日见过的几桩案卷,好些案子背后都是因为官员缺额、胥吏不济才耽搁下来的。
现在正是用人之秋,男女都一样,谁有用谁上。
比起男人,我还是更喜欢官场里手握权力的滋味。
再后来,那些关于婚嫁的念想就彻底淡了。
我不愿再做谁的妻,不愿守着后宅的一方天地熬日子。
我有我的案卷,我的律条,我的府衙,我的同僚。
每到月底领俸禄,把粮米扛回家交给大母的时候,我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那是凭我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大父如今也不叹气了,偶尔还会在同僚面前夸我两句,说我家芷儿在廷尉府当差了。
大母只笑着骂我一句“野丫头”,转头又给我纳鞋底,说当差费鞋。
这一切,放在几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都实实在在地握在我手里。
我有时候路过那排安着太阳能路灯的宫道,看那白生生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得整条路都亮堂堂的。
我就想,这大概就是大王从后世带回来的“将来”吧。
而我,大约也正走在自己的“将来”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