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芷。
生在秦国的官吏世家,大父是廷尉监右监,阿父也在秦国做个小官。
不过阿父外放在外地,阿母随行,所以我从小是跟着大父和大母长大的。
咸阳的宅子不算大,但离大父当差的衙署近。
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胡凳坐在这书房的窗根底下,听大父跟幕僚们断事。
他们说律令,议刑名,争得面红耳赤,我就竖着耳朵听,手里攥着块炭条,在地上乱划。
大父有时从窗里望见我,便让人把我撵走,说一个女娃娃听这些作甚。
我撇撇嘴,换个地方,贴着墙根又坐回去。
后来大父大概是觉得撵了也没用,索性不管了,只叫人多给我备一方帕子擦手,说炭灰抹得满脸黑,成什么样子。
我对律法刑名有股子天生的热乎劲儿。
一卷律简,旁人看着是干巴巴的条条框框,我看着却像是有血有肉的活物。
哪一条定得紧了,哪一条又漏了空子,哪两条搁在一块儿要打架,我在脑子里过一过就门儿清。
十二岁那年,我偷着在大父的简上做了几处记号,把几处漏空的地方点出来。
大父起先还发了一通火,后来细看了看,忽然就不骂了。
他把我叫到跟前,盯着我瞧了半天,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他说,芷儿,你要是个男儿多好。
我没说话。
但心里那簇火,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烧得更旺了。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我是个女子。
咸阳城里满大街都是这样的话语,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的,嫁人才是头等大事。
我的族中姊妹们很小就开始学理家,到了年纪便由长辈们相看人家,嫁过去,相夫教子。
我虽不认同,可好像也没得选。
秦律明明白白地写着,女子身高达到六尺二寸,便视为成年,可以许嫁。
若子女到了年岁还不出嫁,父母都要受牵连。
我的身高十三岁那年便到了。
只是家中原想让我入宫,所以才能再留两年。
入宫,是父母替我想好的路。
大王年轻,后宫不丰,我这样的出身和年纪,正是送往宫里的上选。
而且我对自己的出身也有数,廷尉监右监家的女儿,入了宫不会太低。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说是入宫之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可以帮衬家里,可以给宗族添一份荣耀。
这些我都知道。
可那深宫里的女子,说到底不过是大王的妻妾。
大秦如今的后宫,已有分明的品级,什么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听着好听,实则不过是身份与爵位的名号。
她们中的一部分会兼管些内廷事务,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合称六尚。
听名字便明白,这些差事都是围着大王一个人的。
尚冠的管他冠冕,尚衣的管他衣裳,尚食的管他吃喝,尚沐的管他沐浴。
她们被人唤作女官,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侍奉诸侯王的近侍,和真正能在朝堂上参议国事的官员是两码事。
她们是王的附属品,不是国家的人。
我不想做谁的附属品。
我想做的,是像大父那样,让律令从自己手里过一遍,让刑罚罪罚都能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张。
我想去廷尉府,我想翻那些堆成山的案卷,想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去看那些人间的疾苦与狡诈,再用律法的尺子一点一点去量。
可这世道不给女子挤进这条赛道的门。
有时候我夜里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也会想,算了吧。
也许大父说得对,我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可我不是。
我改不了这个,就像我改不了这个时代。
所以到了后来,我也慢慢有些认命了。
家里的安排我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心里头那簇火被自己用灰压了一层又一层。
我想,待再过两年,十五岁,入了宫,便再也不会想这些了。
到时候穿上宫装,住进高墙,学着对大王笑,学着与后宫的姬妾们周旋。
我这一生,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可谁能想到呢。就在我十三岁这年,天上出现了天幕。
那天,外头的天空上忽然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布。
街坊四邻都跑出来看,我也站在院子里仰头望。
天幕上有个亮堂堂的屋子,屋里有一个姑娘。
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短袖衣裳,有她从来都没有看过的一切,那个姑娘说她叫嬴子慕,是大王的女儿。
不,准确地说,是大王未来的女儿。现在还没出生。
天幕后来成了我们头顶上最常见的东西。
每一次亮起来,大家就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
我大母说,这个叫嬴子慕的姑娘,是大王的十七女,在别的时空给历朝历代的人看后世的模样。
她讲后世的女子如何读书,如何做官,如何跟男子一样出门做事。
她说后世有一句话,叫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还说过,女子只要有能力,就可以从事任何自己想做的职业。
任何。
我想做的职业。
我坐在天幕下面,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那时候我心里那簇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羡慕她,不是羡慕她住在那间亮堂堂的屋子里,也不是羡慕她拥有的那些我从没见过的物品。
我羡慕她生在一个能让女子凭本事站起来的世道里。
她说她白手起家,从一个直播公司做到了上市公司。
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我听懂了“白手起家”四个字。
没有人因为她是女子就拦着她,没有人跟她说,你到了年纪就该嫁人,没有人把她这个人当成谁的附属品。
她能做那么多的事,只因为她想做,她能做。
我羡慕她。羡慕得夜里把脸埋进被子里,哭都不敢哭出声。
可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变好。
大王能去后世了,每次大王从后世回来,朝中都会有一些新动静。
他带回来了高产的良种,带回了新的医术,带回了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嬴姑娘还在天幕上播过后世的模样,我大父说,大秦有了这些东西,将来会更好。
大家心里都像是被点了一盏灯,那灯不算亮,可照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我虽然还是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但看着日子在变好,心里也没那么空了。可
我还是会羡慕。
每次天幕上出现嬴姑娘的影子,我都会想,若是我也能像她那样,去干自己想干的事,该多好。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最后还是要入宫,我也想在入宫之前,痛痛快快地做一回自己。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天幕出现几个月后,朝廷忽然发文。
大王下令,部分衙门开放招人,不论男女,皆可报考。只要通过考核,就从基层做起。
文选武选都有,其中就包括我日日夜夜想去的廷尉府。
那张告示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街上替大母买丝线,听见前面人声鼎沸,挤进去一看,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我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廷尉府招人。不论男女。
女子也可以去。
那天我是一路跑回家的。
大父问我脸色怎么这么红,我喘着气把告示上的话说了一遍。大父沉默了很久。
我阿母从外地来了信,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大母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说,想去就去试试。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们同意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天幕的出现,朝廷的许多政令都变了,女子入仕的事虽还没有完全铺开,但大王已经松了口。
他知道人口中另一半的力量了,他要用。
可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只知道,摆在我面前的门,开了。
因为是大范围招考,考核的时间定得还不算太近,我有充足的时间备考。
廷尉府的考核要考律令,考断案,考对刑名的熟悉。
我缠着大父给我补课,把他当差时用过的那些律简全翻了出来。
大父起先还板着脸,可后来每晚都主动来我房里,跟我讲那些陈年旧案。
我从来没有见他那么认真过,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为官心得都掏给我。
我每日从早到晚地看,夜里点着灯还要再温习一遍。
眼睛酸了就揉一揉,手写得疼了就甩一甩。那是秦律第一次离我那么近。
我写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从前学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秦律的严整细密,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每一个网眼都连着另一根线。
你要懂它,光会背不行,得钻进去,得把那些条文背后的道理一条一条地啃下来。
我啃得甘之如饴。
那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我备考备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天幕又开了。
嬴姑娘在天幕上面讲了女子过早生育的种种坏处。
那些话放在以前,是没人敢说的。
可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有理有据。
她说女子身子还没长成的时候怀孩子,很容易难产,母亲和孩子都保不住。
她说后世都规定了女子结婚的最低年纪,太小了不成。
我蹲在院子里听,听得浑身发凉。
若是没有天幕,我十三岁这年就达到许嫁的身高,家里再留两年,十五岁就要入宫。
十五岁。
她说后世的女子十五岁还在上中学。
入宫之后呢,自然要生儿育女。
我那时候不懂生孩子到底有多凶险,但我知道那些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子嫁了人之后,有好几个都没撑过第一胎。
她们家里人也只说是命。
原来不是命,是可以避开的。
天幕播完没几天,朝廷就下了新令。
女子嫁龄改到了十八岁。
我跟姊妹们坐在一处,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能在家中多留几年,忧的是迟早还是要嫁人,晚三年和早三年,差别也不算天翻地覆。
可对我来说,这三年,是白捡来的。
原来按着旧例,我十三岁时身高便已过了六尺二寸,放在寻常人家,家里早该为我议亲了。
只因家族想让我入宫,才多留了两年。
如今新令一下,嫁龄提到十八,我便又多了三年。
加起来,整整五年。
五年。
我有五年的时间可以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感受到大王对秦国绝对掌控的好处。
第一次是女子可以考核入仕,第二次是现在。
看了这么就的天幕,我也知道在秦国之后的有些朝代的皇帝,有时候可是连一道旨意都出不了宫门,臣子们各怀心思,政令废弛,国家空转。
可她们的秦国不一样。
大王一声令下,新法直达各郡县,不消多日便能推行。
在别的时空,就算是再有作为的君主,也未必能这样利落地更改一条涉及婚嫁的律法。
那不是什么小事,那是千百年来的旧例。
可大王说改就改了。
他不但改了,还改得那么坚决,那么快。
我打心眼里感激他。
感激他给了这个国家的女子多出了几年的时间。
五年时间,足够我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五年后,我或许已经在廷尉府里站稳了脚跟。
五年后,我也许已经亲手改过几处不合理的旧律。
五年后,我的名字会写进秦国的某卷公文里,而不是只写在后宫的侍奉名录上。
心里像是有条被压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白生生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铺在我的书案上。
书案上还摊着一卷没看完的律简,旁边搁着我用来做标记的炭条。
我侧过头看着那卷简,忍不住把脸埋进枕被里,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又怕吵着大母,捂着嘴闷声笑到肩膀直抖。
我想,这世道大约是真的要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是像今天这样,从一纸告示、一道嫁令,从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书案上,一点一点地变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