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遁光自天际无声落下,敛去光芒,露出浊照与胡钰瑢身形。
山风拂过,胡钰瑢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她抿着唇,抬眼望向这座毫不起眼的山峰。
山壁在二人站定那一刻,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没有碎石滚落,没有灵力波动,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向内敞开,露出一条幽深甬道。
胡钰瑢深吸一口气,当先迈步走入。浊照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她绷紧的肩背,嘴角微微牵动,旋即恢复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
甬道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石壁粗糙却平整,每隔十步便嵌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石阶渐渐宽阔,头顶的压迫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再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整座山腹被掏空成穹顶高悬的巨厅,百丈之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如昼,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正中央矗立一座六边形石台,台上六把石椅分列左右。
左边三把,椅背上雕着妖兽图腾——九尾摇曳的灵狐、三首昂立的蛟龙、展翅欲飞的碧眼金鹏,每一笔刻痕都透着古老而野性的气息。
右边三把,刻的是魔纹图腾——血斧、鬼面、骨莲,纹路之间隐隐有暗光流转,仿佛活物。
六把石椅上已坐了六道身影。
左边三位,妖族大能。
正中那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眉眼之间带着三份慵懒七分威仪,正是九尾狐一族当家族老,胡云岚。
他身侧坐着两名男子,一位额生双角、瞳孔竖立,三首蛟一族的族长;另一位双目碧绿如翡翠,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碧眼金鹏一脉的当世行走。
右边三位,古魔族长老。
居中那道身影魁梧如山,血色战斧纹路爬满半张面孔,正是妖魔议会议长,古魔血斧。
他左侧坐着一位面容覆满诡异纹路的枯瘦老者,右侧则是一袭黑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苍白手掌的女子。
六道目光如六柄无形利刃,齐刷刷落在刚走进大厅的两人身上。
胡钰瑢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稳步向前,在石台前三丈处站定,抱拳行礼。
浊照停在她身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浊照,胡钰瑢。”
血斧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你二人为何又来此地?”
胡钰瑢抬起头,目光扫过六位议员的面孔,缓缓开口:“禀诸位长老,三年已过,胡钰瑢特来呈报战事进展。”
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将三年间妖魔联军两次进攻云净天关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第一次试探性出击,她帐下心腹厉狰亲自率部冲阵,虽未能破关,却重伤人族守将何太叔,逼得人族收缩防线,为后续进攻铺路。
第二次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推进至云净天关城下,本已占据先机,却因副帅厉狰擅自率部脱离主阵追击,中了人族伏击,折损六名元婴精锐。
胡钰瑢说完最后一个字,垂下眼帘。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夜明珠的光华冷冷洒在她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呵。”
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骨莲古魔缓缓抬起那双苍白的手,将兜帽向后推开些许,露出一张被细密骨纹覆盖的瘦削面庞。她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胡钰瑢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她身后的浊照。
“胡钰瑢,你说得倒是条理分明。”
骨莲的声音像冰凌相撞,清脆却寒凉,“可本座怎么听着,处处都是推脱之词?御下不严,便是主帅之过。
第一次失利,你道是试探;第二次折损,你推给大军副帅。若每次都这般说辞,那你联军主帅之位,换谁来做又有何区别?”
胡钰瑢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面色未改,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依旧垂着头。
鬼面古魔那枯瘦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
他干哑的声音接上骨莲的话尾:“骨莲所言不差。六名元婴精锐,这般损失放在任何一场战役中都是巨大损失。胡钰瑢,你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也该歇一歇。”
浊照站在胡钰瑢身后,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丝,极浅极淡,像是冬日冰层下偶然泛起的一道裂纹。那丝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几乎不存在。
胡钰瑢沉默着,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她能感觉到身后浊照的呼吸节奏没有半分变化,那份平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嘲弄。
她知道浊照在笑,不需要回头看,胡钰瑢与浊照共事这些年,太了解这古魔了。
就在这时,左侧石椅上响起一道慵懒而清亮的声音。
“几位且慢。”
九尾狐胡云岚,身子微微前倾,月白长袍的广袖滑落。他目光扫过骨莲与鬼面,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一次出击本就是以试探为主,钰瑢重伤何太叔,让人族不得不重新部署防线。这份战果,放在试探性进攻里,不算差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鬼面,“第二次进攻,部署周详,推进有序。若非厉狰贪功冒进,云净天关此刻说不定已插上妖魔两族的战旗。
厉狰是谁点的副帅?又是谁在临行前拍着胸脯说他可堪大用?”
鬼面古魔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顿。
三首蛟与碧眼金鹏对视一眼。
三首蛟额上的双角微微泛起幽光,他瓮声开口:“胡道友说得在理。联军主帅定下方略,大军主帅负责行动,但大军副帅擅自违令,这板子怎么也不该打到联军主帅身上。”
碧眼金鹏那双翠绿眼眸微眯,接过话头:“若因部将违令便要主帅担责,那日后还有谁敢挂帅出征?厉狰之过,不该由胡钰瑢承担。”
骨莲古魔冷笑一声,白骨纹路在她脸上扭曲游走:“照二位道友这么说,主帅只需发号施令,部下出了任何纰漏都与己无关?
当真好大的便宜。若主帅无能,麾下才会恣意妄为。这便是因果。”
“荒谬!”
三首蛟一拍扶手,声音如炸雷,“厉狰乃是元婴中期修士,修为不比颅蛇弱。他若铁心违令,谁来拦?你骨莲亲自去拦一个元婴中期试试?”
骨莲霍然起身,黑袍翻涌如墨浪:“三首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碧眼金鹏冷冷道:“字面意思。”
“够了。”
血斧抬起一只手,低沉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潮水般压下所有争执。四位议员同时收声,骨莲冷哼一声,重新坐回石椅。
大厅再度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光芒无声流淌。
胡云岚在这片寂静中再次开口,语调悠然,仿佛方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诸位可别忘了,厉狰出事之后,钰瑢已自请卸掉厉狰大军主帅之职,将印信交给颅蛇。
颅蛇是浊照麾下心腹,由他接掌大军主帅,这难道不算已受过惩处?”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进骨莲和鬼面的喉咙。
骨莲张了张嘴,脸上的白骨纹路抽搐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鬼面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僵硬片刻后缓缓收回袖中。
血斧与胡云岚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旋即分开。
那一瞬间的交流极短,短到在场诸人几乎无人察觉——除了始终面无表情的浊照。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又很快松开。
“胡道友所言不错。”
血斧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既然胡小友已自我惩处过一次,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胡钰瑢低垂的面庞上,语气放缓几分:“胡小友,望你日后与浊照好好配合,争取早日破开云净天关。毕竟——时间不等人。”
话音未落,血斧那道魁梧如山的黑色身影已从石椅上淡去,像是墨迹融入清水,转瞬消散。石椅上空余一团尚未散尽的暗色魔气,缓缓飘散。
骨莲与鬼面对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极其难看。
骨莲霍然起身,黑袍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惨白遁光,没入甬道。
鬼面紧随其后,枯瘦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逝。
三首蛟与碧眼金鹏也相继起身。三首蛟朝胡钰瑢微微颔首,额上双角幽光一闪,身形如泡沫般消散。
碧眼金鹏那双翠绿眼眸在胡钰瑢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随即阖目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散去。
浊照向胡云岚微微躬身一礼,姿态恭敬,面上依旧是那张看不出任何内容的淡漠面容。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时,目光在胡钰瑢侧脸上掠过——极快的一瞥,像是刀刃划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甬道深处。
巨大的妖魔议会大厅,只剩两个人。
夜明珠的光芒冷冷洒落,在石台四周投下交错的光影。
穹顶太高,以至于连呼吸声都带上了细微的回音。
胡钰瑢站在原地,袖中的拳头仍未松开。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对上胡云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嘴唇翕动一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胡云岚倚靠在石椅上,一手支颐,月白长袍垂落如流水。他看着胡钰瑢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尾的细纹都透着温和。
“你这妮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怎么一上任就出了这般纰漏?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胡钰瑢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一下。她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一下,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
“奴家……”
她只说出这一个字,便又停住。袖中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胡云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如月光。
胡钰瑢望着胡云岚那张温和含笑的面庞,心念急转。
偌大的妖魔议会大厅只剩她与老祖二人,夜明珠的光华静静洒落,将胡云岚月白长袍上的暗纹映得隐隐流转。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错过便再难寻觅。
微微抿唇,胡钰瑢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细密刺绣。
抬眼时,目光里带三分试探七分小心,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老祖说得是,钰瑢御下不严,累得妖魔联军折损元婴,是奴家做得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含着小心与试探的眼睛望向胡云岚,语速愈发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可是,钰瑢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老祖觉得……厉狰道友那般擅自行动,究竟是全然无益,还是——”
话说到一半,她适时收声,只余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胡云岚,目光里藏着深意。
胡云岚眼中的温和笑意微微一滞。
像是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那抹温和荡漾片刻,缓缓收敛。
胡云岚将身子微微后仰,重新倚靠在石椅上。
待他再抬眼时,面上已换了另一副神情——嘴角依旧弯着弧度,可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暖意融融,而成了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
他就这样笑着,目光在胡钰瑢脸上停留许久,久到胡钰瑢几乎要垂下眼帘。可胡钰瑢挺住那道目光,依旧保持着那份小心翼翼的局促模样。
胡云岚心中已如明镜。这小妮子,哪里是来认错,分明是来探他的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开口:“那钰瑢觉得,你自己在这次统领妖魔联军的事上,做得对与不对呢?”
这话像一枚软钉子,不软不硬地递回来。
胡钰瑢心中一直悬着的某个猜想,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不再局促。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从袖中抽出,自然垂在身侧,肩背也一寸寸舒展开来。抬起头,面上的小心翼翼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静从容。
望着胡云岚,嘴角浮起一抹浅笑,语调不疾不徐:“老祖,奴家这次的做法当然不对。厉狰道友违令冒进,折损五位元婴同袍,奴家身为联军主帅难辞其咎。
正因如此,钰瑢已将大军主帅印信交予浊照心腹颅蛇,此乃自我惩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嘴角笑意加深些许:“不过,厉狰道友虽行事莽撞,却也并非全无收获。他那一路冲杀至何太叔近前,逼得那人不得不亮出底牌——他身边有一支暗卫寸步不离。
这份情报,拿五名元婴的性命去换固然沉重,可若是没有厉狰道友那一遭,我们至今都未必知晓何太叔身边还有这道防线。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一种斩获。”
胡云岚静静听着,待胡钰瑢说完最后一个字,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上终于绽开一丝真心的笑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漫进眼底。
摇了摇头,胡云岚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好你个小妮子,三言两语便将厉狰的莽撞说成了功劳。也罢,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左右你我心里都有数。”
说着,他敛起笑意,神情渐渐凝重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钰瑢,你这番设计,算是迟滞妖魔联军前行的步调。只是——”
他声音压低几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胡钰瑢脸上,“你要知道,外海那边并不好过。深海妖族与古魔愈发不稳,双方之间各自心怀鬼胎,全靠我们这边主战场拖着人族主力才勉强维持表面和气。
而那个令古魔一族忌惮不已的修士,修为增长之快超乎所有人预料。他每进一步,外海的古魔便多一分压力。”
胡云岚说到这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愈发郑重:“所以这边也要加快速度,云净天关必须攻破。你迟滞得了一时,迟滞不了一世。”
胡钰瑢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她听得出老祖话中之意——老祖看穿她故意让厉狰冒进、借此拖延战局的心思,却不点破,只以暗示的方式告诉她,拖延的限度在哪里。
沉吟片刻,胡钰瑢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开口道:“老祖,既如此,人族的何太叔对我妖魔两族始终是个威胁。他坐镇云净天关一日,我们便多一日变数。是不是该想办法,将他先行除掉?”
胡云岚抚着颌下银白长须,缓缓摇头。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山腹穹顶,望向云净天关的方向。
“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何太叔此人,虽是大患,但是又不足为虑。他守在云净天关,人族便不敢轻易出关与我妖魔联军野战,这反倒利于我们步步蚕食。若骤然换上一个锐意进取的守将,变数反倒更大。”
胡云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钰瑢脸上,眼中带着郑重其事的嘱托:“钰瑢,你要做的,是与浊照好好配合。你们一妖一魔将后勤补给理顺,粮草、丹药、一样都不能断。
前线的将士一口一口去啃,一步一步去磨,云净天关的护城大阵再坚固,也总有被消磨殆尽那一日。待到关破之时,自有元婴修士取何太叔性命,不必你亲自动手。”
伸出手,胡云岚轻轻拍了拍胡钰瑢的手背,掌心温热:“东进人族腹地,后方必须稳固。这条补给线,比前线冲锋更加要紧,你可明白?”
胡钰瑢正色听完,面上那抹浅笑不知何时已敛得干干净净。她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朝胡云岚深深一揖。再抬头时,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满是肃然。
“是,老祖。钰瑢记下。”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甬道。脚步声轻而稳,在空旷的穹顶下渐渐远去。
胡云岚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他在石椅上静坐片刻,阖上眼帘,身形如月光下的薄雾般悄然消散。
大厅重归寂静。穹顶之上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将六把空荡荡的石椅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约莫半刻钟后。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台之前,像是从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居中那道身形魁梧如山,血色斧纹爬满半张面孔,正是妖魔议会议长血斧。
他左侧站着骨莲,苍白手掌从黑袍中探出,指尖泛着幽幽寒光。右侧是鬼面,枯瘦身形佝偻着,面容上那些诡异纹路在夜明珠光芒下微微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