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忘苍那毫不掩饰的兴奋语气,掠过何太叔心头。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心微拧,眼底深处浮起一抹挥之不去的疑虑。
乐枕戈究竟在那枚玉简中留下了怎样的讯息,竟能让这位深沉难测的人物激动至此?
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胸腔中悄然蔓延——盟主行事务求周密,此番密信独予海忘苍,而自己身为天枢盟副盟主,竟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
这疑虑翻涌不过片刻,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何太叔深吸一口气,将面上那层惊疑之色缓缓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抬目望向海忘苍,语调克制而审慎:“海道友,不知乐盟主在玉简中究竟传达了何等讯息,竟让道友如此难以自抑?”
这句问话让海忘苍眼中的灼热光芒微微收敛。
他缓缓侧首,将视线落在何太叔身上,瞳仁深处有一道精光游移不定,似是审视,又似盘算。
短暂的沉默过后,海忘苍终于开口,声调不高,字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你们天枢盟的盟主,与吾做了一笔交易。”
他刻意将话锋一顿,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吾应允,人族腹地之内——所有被封印的古魔,任凭吾挑选。”
话音落定,他眼底那缕难以捉摸的幽光又深了几分,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句,落在何太叔耳中却重逾千钧:“当然,你须得寸步不离跟随在吾身侧——作为监视者。”
“监视者……”
何太叔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他目光微垂,眉心那道折痕又深了几分。片刻沉吟过后,他抬起眼帘,视线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直直投向海忘苍。
对于何太叔这份困惑,海忘苍并未放在心上。
乐枕戈在那枚玉简中所提出的交易条件,于他而言,简直是正中下怀,心中早已是千肯万肯,何须多虑?
他海忘苍行走世间,历来以古魔为食。吞吃那些被封印的魔物,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天方夜谭,于他却是实打实的饕餮之宴
不仅能填饱辘辘饥肠的肚子,更能将魔元化为己用,节节拔升修为。这笔买卖,横算竖算都是稳赚不赔。
至于乐枕戈背后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海忘苍不过付之一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中,被当作一枚棋子并不足惧。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是连被执棋者纳入视野的资格都没有。
有价值的棋子,才会被精心布设、反复掂量;毫无用处的弃子,不过是随手一拂,便跌落尘埃,再无翻身之日。
只要他能借此契机重登巅峰,恢复当年横压一世的实力,纵使暂且被人筹谋算计,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思绪至此,海忘苍眼底那层晦暗不明的光彻底沉淀下来,化为一种笃定的从容。
优雅地抬手,向何太叔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吧,何道友。”
海忘苍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在其中,“接下来,吾等便以你为引。你指向哪一处古魔封印之地,吾便踏足哪一处。”
这番话落在何太叔耳中,非但没有解开他心头的疙瘩,反倒让那股不适感愈发浓烈——对方轻飘飘地将核心要害一语带过,简直是把“我不打算告诉你”几个字明晃晃地刻在了脸上。
终是按捺不住,直接追问:“道友,你当真不肯透露一二?你与乐盟主这笔交易,究竟是何内容?”
何太叔这番质问,语气已不复先前的克制,隐隐带上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海忘苍侧目而视,那张看不出深浅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既然你们盟主不愿让你知晓,”
他将话音放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吾便不方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那抹笑意仍挂在唇边,语气却已透出三分不耐烦的锐利:“时日久了,以你的心智,自然能窥破其中关窍。好了——多说无益,速速带吾去往下一处古魔封印之地。”
何太叔被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喉间准备好的言辞尽数被噎了回去。
他脸色陡然一沉,嘴角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乐枕戈的密令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束在他身上——盟主既已定下交易,他便只能按捺住满腹的不快。
只是沉默着一挥袖袍,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迎风便长,转瞬间化为一艘线条凌厉的飞舟,静静悬浮在二人面前。
何太叔,身形拔起,衣袂破风,稳稳落在飞舟甲板之上。
海忘苍见状,唇角微挑,不紧不慢地跟上。
在他身后,白玉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原本蓄满了冰冷的杀意,此刻见自家主人已然与对方站到同一条船上去,只得将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机一寸一寸地收敛起来。
那张妩媚动人的面孔上,所有表情如潮水般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冷意。她一言不发,足尖轻点,如同一片无声的枯叶般飘然落上飞舟,紧跟在海忘苍身后。
何太叔立于舟首,双手掐诀,飞舟嗡鸣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南方那条如银练般蜿蜒的大河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两岸山河在视野中迅速后退、模糊,最终被拉成一片流动的虚影。
——
飞舟之内,气氛并不安宁。
海忘苍仿佛置身自家厅堂,闲散地落座,姿态松弛得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
而何太叔则笔直地立在操控法阵前,双手不离阵枢,目光凝注前方。
但他的神识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身后的一切清晰地收纳于心——那道几乎要刺透他脊背的杀意,始终没有真正散去。
何太叔不是瞎子。一个修为到了元婴层次的修士,神识感知何等敏锐,怎会对这股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视若无睹?
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海忘苍,直直落在白玉身上。
“道友,”
何太叔语调克制却隐含质问,“你对本座的杀意,就不能收敛些?”
对于白玉这没来由的敌意,何太叔心中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而坐在一旁的海忘苍,此刻却换上了一副饶有兴味的看客神情,单手支起腮帮子,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俨然是一副隔岸观火、绝不插手的姿态。
白玉闻言,那张面无表情的妩媚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看来你是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入寒潭,在狭小的舱室内激起一圈圈冷冽的涟漪。
“当年,你屠戮白氏一族的事,你可是忘了?”
她微微一顿,眼底的寒光几乎要破眶而出。
“何太叔,要不要妾身提醒你一下?”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何太叔心头。
他先是怔住,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猝然掀开——紧接着,他瞳孔微缩,看向白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那疑惑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一股恍然之色所取代。
视线在白玉与海忘苍之间来回游移了数次,最后落在海忘苍身上,语调中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海道友,当年我斩杀白氏一族之后,我记得那只古魔也一并斩于剑下。
若这位女子便是当年那只古魔,如今看来却不像古魔的气息。这……应当是你的神通罢,海道友?”
海忘苍闻言,脸上那副看戏的悠闲神情终于化为一丝自得。他微微昂首,语气中毫不掩饰那份炫耀的意味。
“不错,正是吾的手笔。”
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要讲一个值得细细品味的掌故,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书人般的抑扬顿挫:“当年你屠戮白氏一族之时,吾恰巧路过。
见你正在斩杀她,吾便来了兴致——这般好材料,任其魂飞魄散岂非暴殄天物?”
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之作:“彼时,吾施了个小小手段,将她的主魂悄悄藏了下来。
你那一剑斩落的,不过是一缕分魂和一具被掏空的躯壳罢了。
待你离去之后,吾留住白玉的主魂,又寻了一具断气的女尸,将其魂魄种入躯壳之中,这才将她复活,转化成与吾一样的生灵。”
说到这里,海忘苍微微停顿,目光转向何太叔,眉梢眼角尽是毫不掩饰的自矜之色。
“怎么样?吾这门神通,厉不厉害?”
“道友,你能将古魔转化成与你一样的生灵?”
何太叔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方才那一番话在他脑海中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
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不自觉地前倾,语气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你是如何做到的?究竟用的是什么方法?”
这一问,并非单纯出于好奇。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倘若海忘苍手中这门秘法能够为人族所用,那么千百年来人妖两族与古魔之间不死不休的血战,便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出路。
那些盘踞在封印之地的古魔,将不再只是亟待诛灭的祸患,更可能成为可以被转化。危害降到最低,甚至化为己用,这等意义何其重大!
何太叔几乎是在问出口的瞬间便打定了主意:此事必须上报乐枕戈。
以盟主的远见与魄力,只要这门秘法有交易的可能,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乐枕戈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海忘苍将何太叔那一脸急切之色尽收眼底,对方心中那盘算他洞若观火。一股得意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几乎要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溢出来。
他从人族的记忆中早已窥见这个族群对古魔的刻骨仇恨——那是生死大敌,是烙印在血脉中的世仇。
人妖两族只要逮到一丝一毫的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古魔斩尽杀绝。可惜,这方天地的空间裂缝多如蜂巢,只要裂缝尚存,域外天魔便能源源不断地从中钻出,杀之不尽,剿之不绝。
更何况,人妖两族修士渡劫时散溢出的那股气息,对这些天魔而言,简直是旷世珍馐般不可抗拒的诱惑。
古魔与人族之间,早已是一盘走不出的死局,而他海忘苍手中握着的,偏偏是这盘死局中一枚独一无二的棋子。
“道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海忘苍终于开口,语调悠然,如同一盆温水兜头浇在何太叔那张写满殷切的面孔上。
“这门神通,乃是吾自降生之日起便镌刻于本源之中的天赋,非后天修炼所得,无法传授,亦无法交付给你们人族使用。”
他稍稍一顿,侧目看向身旁静立如雕塑的白玉,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端详一件来之不易的藏品。
缓缓续道:“再者,这门神通还有一道门槛——受术者境界必须低于吾,且心神须得全然臣服,不能有丝毫抗拒。单是这两个条件,便已将绝大多数情况排除在外。”
海忘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太叔,语调依旧从容,却字字如重锤落地:“而这其中的操作,亦有极大风险。
吾也是反复试验了无数回,耗费了不知多少材料,才侥幸成了白玉这么一个孤例。至于成功率……”
他故意在此处停了一息,像是在品味这句话即将带来的效果,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也就四成罢。”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靠回座中,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何太叔脸上,等着看这张脸如何变色。
“四成……”
何太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脸上的急迫与热切,如同被寒霜打过的枝叶,迅速地枯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失望之色。
这失望是分了两层来的。
头一层,是听到这门神通乃天赋所系、不可外传——那时他心中虽凉了半截,却尚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还能另辟蹊径。
而第二层,则是这轻飘飘的“四成”——这一层失望比前一层更沉、更冷,直直坠入心底,将他仅剩的那点念想也碾了个粉碎。
境界压制,心神臣服,四成成功率——这三道门槛,一道比一道森严。
这意味着此法根本无法大规模施展,无法形成稳定的战力转化。
对于需系统性消解古魔威胁的人族而言,一个只能零星出产、且十次有六次失败的神通,价值便大打折扣,充其量不过是海忘苍一人的奇技罢了,与整个人族的战略需求相去甚远。
何太叔默然良久,那张方才还溢满期盼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然。
话已至此,何太叔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将目光从海忘苍身上移开,转而落在白玉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恨意毫不掩饰地堆积在眉眼之间。
何太叔坦然直视着这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白道友,如今本座与你家主人乃是合作关系。你纵然对本座恨意再深,又能如何?毫无用处。”
白玉闻言,冷哼一声。那声音自喉间挤出,带着一股切齿的寒意,却偏生被她那张妩媚面孔衬得愈发刺骨。
“妾身恨你,不光是为了白氏一族那笔血债。”
她微微扬起下颌,眸中寒光如淬了毒的针尖,“屠戮之仇固然刻骨,但比起另一桩仇怨,倒也算不得最痛。”
她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妾身痛恨你,最痛恨的,是你当年毁了妾身的身躯。”
“若妾身的原身尚在,承受主人转化神通之时,便是神魂与本体相合,圆满无缺,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海忘苍,那一眼中既有欢喜,又有敬畏,复杂得叫人难以分辨,“如今妾身借他人躯壳转化,终究是神魂寄于异体,如同将一盏灯火移入不配的灯罩之中——不伦不类,根基已损。
往上的修行通道,便是被你那一剑彻底堵死的。”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钉回何太叔脸上,一字一句地落下最后的判词:“这阻道之仇,妾身不会忘。”
何太叔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这番话虽然锋利,却并未在他心头激起多少涟漪。
先不说天枢盟与海忘苍之间已有盟约在前,白玉不过是个仆从,岂敢在主人眼皮底下妄动?
更何况,正如白玉自己所言,她向上修行的通道已被彻底封死,一个境界被永远钉在原地、再无寸进可能的对手,对何太叔这等人物而言,威胁着实有限。
她的恨意再炽烈,也不过是被困在笼中的一团火,烧不穿牢笼,便伤不到笼外之人分毫。
此刻真正占据何太叔心神的,是另一件事。
他曾在洞府中与妻子赵青柳反复推演过的那些零碎线索,此刻正如同散落各处的珠子,被海忘苍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悄然串联起来。
他与赵青柳当初的猜测,在与海忘苍接触之后,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轮廓——虽未成形,却已不再是毫无头绪的迷雾。
心中有了几分眉目,却不曾声张。
海忘苍方才那句话仍在耳畔回响:时日久了,你自然能猜出来。
何太叔此时倒也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倒想看看,是否真如海忘苍所言,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够不凭旁人告知,自行窥破乐枕戈与海忘苍之间的交易究竟是何内容。
一念至此,何太叔收回所有心绪,不再多言。
转过身去,双手稳稳按在飞舟的操控法阵之上,将全部心神沉入前方的航道之中。
飞舟划破长空,朝着下一个古魔封印之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