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陆离静静看着,他知道这画已走到头。
肉身佛了尘仍坐在旧石上,转着那串数不出数目的佛珠,目光柔和,像怕惊了那画中的香火气。
空心佛也在看,他看了几百年,却仍像头一回见。
没有心可跳,连身上的僧袍都轻得像挂在竹骨上。
“最后一个晚上了。”陆离说。
“是。”空心佛哑声应。
“你那时候,不恨吗?”陆离问。
空心佛的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恨过,都恨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险些被风吹散,“可那时心已经给了他,我连恨都使不上力。一个没有心的人,哭不出泪,也生不出业火。只能跪着看。看着龙蝉寺的方向烧起来。”
画中,天还未亮。
那佛子跪在露水地上,像尊被从殿里搬到野外的石像。
他慢慢解开僧衣,冷风钻进他襟口。
监正就站在他面前,墨色如水,不发一言地看。
那目光和在殿里论经时没有分别,甚至更静。
静得不似在看一个人取心,倒像看一树晨枣迟迟不肯红。
慧能抬起右手,五指并作刀,慢慢按在自己左胸。
起初是皮,再是肉,再是骨。
七窍玲珑,窍窍返光!
他的胸腔像忽然裂开了一扇旧门,门后是满室金光。
那心一露出来,整片山脚都像被人点了灯。
松枝、草叶、石头,全镀了一层薄薄的黄。
有风来,竟像从西天佛土里借来的。
佛子很疼,疼得浑身都在颤,可还是强忍着把那心捧出来。
“请监正……收下。”
七窍各生其形,似莲非莲,似镜非镜,每窍中都有梵文在转。
它没被尘世弄脏过,完美无瑕。
“好一颗菩提心!”监正终于出声,他踏前半步,俯身来接。
那双手从墨里伸出来,像两枝长得恰到好处的旧木。
他没去碰那心,只在半尺外虚虚一托。
心便自己飞起来,轻轻落入他掌中,金光与那团墨撞在一处,竟像两条江水并流,不溅半点。
监正看着掌心里那件发光之物,大笑道:“有了它,贫道便也能做一次佛了。”
他笑了笑,把心的七窍处一合。
满山金光骤灭,只余云缝里那半片残月。
佛子的气在散,一炷香烧到底,白灰里只留一点红。
他仍跪着,手指按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奉告:“大人要的,我已经给了,放他们走。”
“放谁?”监正问他,像真没听懂。
“监正大人……您答应的。龙蝉寺,放过他们。”
监正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墨里裂出来的,一点一点,越来越亮,最后是夜里满山的风都在笑。
可这笑没有让他显得更近人情,倒把他身上最后那点“人”也烧尽了。
“贫道是说过,要你的心。可几时说过,要饶这寺的人?我那时的点头,是要杀你们啊!”
“佛子啊,世间事,哪有那么轻巧?杀人,还得自己亲手来下刀。你前脚把公主抢走,后脚回寺,皇帝早就气得摔了杯子。
是我跟他说,杀你一个不够,要他等几天,等到今夜,全寺作劫,才好叫这颗心染尘。”
“要怪,只怪你。是你带她下山,是你打了王家的脸。你求的,一样也没办成。你让全寺都成了你的罪。你做的每一件都是错。这事本该静悄悄收场。
如今,只有把整座寺都点了,才能把火烧干净。”
监正一字一字笑道:“你听。”
佛子猛地抬头,他那双失了血色的眼里,终于炸出火星。
他一下从地上扑起来,嘶声道:“你说清楚!!”
监正不答,只把目光往西边一递。
佛子顺着望过去。在那极远的山脊上,有一线火光忽然亮起来。
那光小而弱,像有人拿纸片点了灯。
可它越来越红,像天被抠破了一片,血从里面淌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山路上有敲锣声,有人喊。
风把那些声音送过来,搅成一团,又粘又烫。
佛子听不清,又什么都听见了。
有人在叫“走水了”。
有人仍念着经,有刀剑相击,有火把滚下石阶……满山的松香着了,香樟着了。
他看见许多满是煞气影子,从山上往下跑,又有许多,从山下往上围。
人像潮一样漫过了山门。
“都是你。”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佛子,你为什么回来?”
“师兄,为什么?”
“为什么……”
佛子听见了,他听见师兄在雾里说。
听见小沙弥跪在井边喊他。听见住持还在殿上叫“佛子”。
所有的声音都往他耳朵里钻,满寺的人从火里伸出来,佛子抱着头,整个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一叶。
他这辈子读过的每一行经,都飞出来了。
那些经文和火混在一起,像在安慰,又像在烧他。
他朝那团墨疯狂地扑上去,全无章法。
他身上的佛光不再受他调遣,时明时暗。
可监正只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根手指从墨里出来时,竟比雪还白。
一指压下,金色的梵文如枷锁垂落。
莲花从他身后开出来,一重又一重,每朵都写着“慈悲”二字。
佛法如海!
但那是监正的佛法。
监正笑道:“你看,你修了一辈子,还不如贫道夺你一颗心。”
他再一拂袖,佛子整个人像被大风刮起的破蒲团,重重摔在几步外。
佛子满嘴是血,却仍旧想爬起来。
那七窍玲珑心正被监正托在左掌。
心还跳着,但在它表面,已浮起尘埃,莲瓣也沾了灰。
佛子每挣扎一次,那尘就深一分。
他越恨,那心便越暗。
他越不忿,那七窍里的梵文便转得越急,要替佛子赎罪。
可赎不清的,满山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黄铜。
佛子跪着,一下接一下地往那团墨冲,又一下接一下地被打回来。
他满脸是泪,却叫不出声。
佛子到底什么也没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