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大人……”
佛子从蒲团上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他跪得极直,膝盖磕在金砖上,让满殿烛火都抖了一下。
他朝监正伏下身,额头抵着地,嗓子沙哑:“贫僧知道躲不过了,也知道贫僧犯了大错,只求大人,别动寺里的僧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监正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满殿佛像低眉,像也在听,他慢慢放下茶盏,语气还是温温的:“佛子,起来说话。”
佛子没起。
“你倒不替自己求。”监正说,“只替他们求。那些和尚,日夜诵经,不知道山门下已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这罪只能由你来顶。”
“我愿用这条命来换。大人要什么,便取什么。只别动她,也别动寺。”
监正仍是笑,那笑像刻在脸上一般,他道:“贫道要你的心。菩提心,你这颗心,佛前开花,香火里淋了春秋……你愿意给?”
“愿意。”佛子说。
他答得坚决,自入殿来,他从未说得这样快。
随后当真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朝自己心口压去。
那手指发着抖,却出奇地准。
监正忽然伸掌,隔空虚虚一按。
佛子的手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锁链定在胸前三寸,他再抬头时,满脸是泪。
监正却摆了摆手:“不急,寺中已替你备了静室,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日,你且在寺里,陪陪殿下,陪陪这山。等时候到了,我自来取。”
他像不取利刀,先赠良言,语声里全是长辈对后生的照拂。
陆离看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监正像什么都没做,只让佛子先去还几天人间债。
可这“几天”就是刀口上最后一点温柔,人把最后几页撕得越欢,后面就越疼。
佛子磕了个头,说:“谢大人。”
之后几日,应天城中竟像半点乱子也没出过。
山寺仍日日晚钟,香客仍来。
兵吏没有上山,皇家也没再追。
寺里像被一只极大的袖子拢住,外面风雨再沉,进不了这山门。
监正也还在寺中,说是明日再讲经,今日便住下了。
那墨迹日日在茶房与住持下棋,棋走得很慢。
佛子常去静室,长乐便也寻来。
两个人在佛前也不敢放肆,只沿着后山绕。
绕得远了,就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看山。
山色一层层地转,像要把人看化了。
长乐说:“监正爷爷说,他会在父皇面前替咱们说话。我是不怕的。那门亲,退了就是,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佛子只是嗯了一声,他这几日常有些走神,望着山谷,像要从雾里看出条路来。
长乐把他的脸掰向自己,说:“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殿下不怕,贫僧也不怕。”
长乐便很高兴,说:“等还俗了,你就不许自称贫僧了。我要叫你李郎。”
她自己先念了一句,又羞得把脸埋进手里,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佛子笑起来。那几日,他笑得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有次路过桃林,长乐折了一小枝,追着要插到他耳后,他便跑,她追。
山路上笑得东倒西歪,连挑水的小沙弥都看呆了。
长乐说:“你还有什么戒要破吗?我帮你记着,一样都不许留。”
佛子说:“没有了。”
“那好。等还了俗,我们去街上再猜一次灯谜。把铺子里的灯全买下。”
佛子笑道:“买回去挂哪儿?”
“挂满你一屋檐。每日亮,别叫天黑来。”
他听她讲,只觉这样的以后,确实能一直住进心里。
又过了一日,长乐去找住持。
也不知她怎么说,总之一口一个“您替佛子还俗吧”。
住持听她讲完,过了很久才说:“佛珠有绳,绳断珠散。你想带他走,不是一根绳剪下去的事。”
“此事,听佛子自己的。”
长乐便跑去找他,把老住持的话原封不动搬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便成了!你只要点头,山门都替你开!”
佛子便点了头说:“……嗯,我还俗。”
这几个字说得很开心,像把最后一道山门也踏过去了。
寺中其他僧人,也有叹气摇头的,也有说“原来如此”的。
没人骂他,也没人劝得住。
他一个一个合十别过,又去大雄宝殿拜了最后一次。
长乐在香炉边等他,已经换上一身红素二色衣裳,可满身都是要跟他走的意思。
他提着个小小包袱出来,里头只有一件旧僧衣,几本经,还有那半盏荷灯。
那半盏荷灯,他压在经书下。
像是要替旧的自己,点个引魂的灯。
下山那日,天气极好。
监正站在山门前,看他们并肩走远。
有知客说:“这位道是要做驸马爷了。”
监正笑而不语,只望着那条被松风遮没的小路。
陆离看得清楚。,这监正把人和心意一并封进一个叫“明天”的罐子里。
而明天,永远不会来,才会一直那么甜。
佛子与长乐在山脚下寻了处旧屋,屋是荒的,梁上结着蛛网,窗纸烂了大半,可他二人一进去,像走进新家。
长乐说:“先住着,等我回了宫,让父皇给我们一进宅子。”
她握着他的手,满脸都是光:“到时候你就是我朱家的驸马了,谁敢再叫你和尚,我撕了谁嘴。”
佛子笑了笑,不再自称贫僧。
只是点头,那晚长乐睡得很早,头靠在他肩上,说了好多话。
说成亲那日要穿红,但不是宫装,是灯谜铺子边那家成衣铺里那套红衫;说要去他当年背她的山道再看一回;说以后养只猫,能拿他旧僧衣改个窝;又说要把他那半盏荷灯挂在床头,灯灭了就点灯……
末了,她眼皮渐重,还要强撑着说:“你要记得啊,我们……就这样,到白头,一日都不许少。”
佛子轻轻拍她的背,说“好”。
等她睡熟了,佛子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移开。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她的呼吸声全数收进心里。
然后佛子起身,拉过被子,替她掖好,又看了好一会儿。
夜风把旧窗纸吹得呼啦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团墨迹监正就在篱外,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熟人。
佛子说:“监正大人……您来了。”
监正隐隐透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眼,含着笑说:“佛子,人今也还了,愿今也许了。该把你冒犯皇帝的债……清一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