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陆离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备注跳动着“傩女姜云泥”几个字,但接通之后对面传过来的不是年轻女孩清脆的嗓音,而是一道沙哑低沉的老妪声,像被火烧过喉咙一样。
难听刺耳又带着点诡异的感觉:“陆道长,我是傩婆姜青槐,云泥的奶奶。你方才说的‘大傩面’,可是在传说中的已心仙人手中那个?”
陆离靠在站台立柱上,灰眼深处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半圈。
傩婆姜青槐……和自己同行过一段路的人之一。
“是,不过已心仙已经兵解了。她徒弟……算了,反正现在是在我手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傩婆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哨音,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被强行吹开。
沉默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慢,也更郑重:“已心仙人兵解,大傩面却落在道长手中。道长如今,可是已经踏上仙路了?”
陆离谦虚道:“还差得远。”
傩婆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声‘我听你装’干笑,之后又是一阵更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她直接换了话题,语气诚恳而直接:“这东西,我们姜家供奉不起,道长拿着就行。”
“为什么。”
傩婆苦笑一声:“杀伐太重了啊,现在我们姜家一代比一代弱。当年先祖那是何等人物,杀仙杀神杀鬼,庇护整整一个乱世。
传到如今,整个姜家最强的人,居然是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
“咳咳!”她喉咙里像是被痰堵住了,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把大傩面弄回来,我们这一族都要被它缠上。孩子们还小,不该替祖宗还这笔债。”
“这面具到底是什么。”陆离问。
傩婆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细节是不是真的。
“……这是先祖的【脸】,他自己剥下来的。我们族里的老记载说,大傩祂杀了太多仙神妖怪,怕死后这些被他杀的东西挣脱封印报复后人,就把自己的脸剥下来,做成面具,把那些东西全封在里面。
从此祂不再完整,才敢去死……这张面具也庇护我们度过了乱世,一代传一代,传到已心仙人手上。”
陆离握着手机,想起天心说过,大傩面是姜家的人教给缃辞的,因为镇不住了;他又想起天心还说过,大傩的主人杀过不止一个仙。
现在傩婆告诉他,那个大傩把自己的脸剥下来就是为了封住自己杀过的东西?
“……你们的大傩,曾经也是‘仙’吗。”
“是啊。”傩婆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骄傲,虽然沙哑,虽然苍老,但那点骄傲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而且……和陆道长一样,是个代天巡狩的灰眼呢!”
“祂的能力是什么?”
傩婆沙哑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先祖只留下了面具,没有留下神通。也许道长以后自己会找到答案罢。”
然后她话锋一转,“这东西道长自己拿着吧,不过——如果陆道长有空,可以来一趟我们这里。
既然你都拿了大傩面,就顺便把祂的【眼睛】也带走吧。
我们这里,也不需要这个了。”
陆离沉默片刻,大傩的眼睛?
“——有机会的话。”
“那老婆子就恭候陆道长的大驾了。”她语气带着笑意,好像笃定了陆离一定会来拿的一般。
电话挂断了。
张启在旁边竖起耳朵从头听到尾,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心里痒得不行,又不敢问,只能说道:“陆道长,快到站了。”
陆离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点了下头。
地铁缓缓停稳,两个人出了站,换乘长途汽车。
张启本来以为这趟至少要折腾大半天——他一个人过来的时候倒了三趟车,还在县城汽车站睡了一晚候车室。
结果陆离买票时看了一眼时刻表,只说了一句:“还有车吗?”
下一班正好是直达他们县的末班车,本来都过了的,没想到车子刚好在维修中,他们就赶上了最后一趟。
张启觉得大佬的气运确实不是他能比的。
到了县城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张启站在出站口,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干笑一声说:“他还有一天的山路,太偏了,连摩的都不肯去。”
陆离无所谓:“可以。”
张启终于憋不住了,把从刚才起就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倒了出来。
“陆道长,您为什么要去我那儿?您是大佬,我就是个刚入行的土夫子,连个像样的铲子都没有。您耽误这么多时间跟我进山,图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看你快死了,相遇就是缘,帮你一把。”陆离语气平淡的说。
张启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也开始打颤:“那萧姑奶奶之前说的——说我身上有红线签,说有人给我配了冥婚?全是真的?!”
陆离平静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假的?”
张启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车站门口的灯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师傅临死前死死捉着他的手,说“旧渡那边安静,去那边生活!”,想起自己挖开第一铲土时糯米在铲尖上自己变黑了……
想起昨晚在山洞里躲雨时那个似梦非梦的触感——有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小指,他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张启非常确定,那不是风。
“那您跟着我……”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要害我?”
“可能吧。”陆离的脚步,踏上夜露打湿的柏油路面上:“所以我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预定一个活人的性命。”
“活腻了啊……哦,不能这么说,她死了。”
“那就是,‘死’腻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