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陆大佬,您刚才那是……把太阳放出来了?”
陆离还没回答,萧满先替他哼了一声,说:“不然呢,你以为那是烛火吗?”
张启做贼似的往外挪了半步:“陆大佬,这位姑奶奶又在看我了,她是不是又想吓我?”
陆离没理会张启的震惊,他偏头看向萧满——她碗底的汤水比刚才又浅了些,虽然还在笑,但那只碗正在消耗着什么,兑换出鬼新娘需要的东西,维持这个非人非鬼的状态。
她在这里闹腾得越久,等会儿能清醒说话的时间就越短。
“行了,别吓他了,等下你的时间更少了。”陆离说。
萧满把红盖头往脑后一撩,飘下来绕着张启缓缓转了一圈,红嫁衣的袖口从他肩头扫过,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僵在原地。
“姑奶奶有什么指教您直接说,别转圈,我头晕。”
萧满嘻嘻笑了一声,把碗往袖子里一收:“走吧,咱们回他村子里看看。”
陆离转向张启,语气平淡地告诉他:“你不用去旧渡市了,那里已经庇护不了你了。”
旧渡市的禁神大阵是已心布下给天心成仙的条件之一,现在已心不在了,天心也不是仙了,那座城从今往后只是一座普通的江城。
张启要躲的因果在别的地方,旧渡帮不了他。
张启的反应比陆离预料的要干脆,:“大佬你这么高深的道行,对付白毛粽子跟晒咸鱼一样轻松,你说啥就是啥。”
“而且刚才那个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八成都跑没影了。”
他报了村子的位置,一个十分偏僻的大山里的村子,偏僻到最近的镇子要翻三个山头、走大半天山路。
陆离不意外,在城市里也不可能学盗墓。
出发时张启以为陆离会带他飞,结果陆离领着他走了大半天山路到最近的镇子,然后站在了长途车站门口。
他呆滞了好一阵,看着陆离熟练地用手机扫码过闸机,又看看萧满像个普通人一样飘在排队的人群后面,觉得世界观有点崩塌。
他喃喃自语着说:“好的高人御剑飞行呢?”
萧满飘过来:“你看我像剑吗。”
他连忙说:“不像不像。”
“工具多省事。”陆离坐在候车位上,呵呵一笑。
进了地铁,萧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红嫁衣下摆收拢好,左看右看。
车厢里的灯、扶手上的广告、对面座位上刷手机的小伙子,她都觉得新鲜,还小声问陆离那个发光的板子为什么能装那么多人?
张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里屁股只挨着半边上,全程不敢动弹。
萧满的绣花鞋离他的膝盖不到几寸,他目不斜视盯着车厢另一头贴的禁烟标识,好像在研读什么重要的法律法规。
过了几站,萧满把碗往袖子里一收,侧头对陆离说:“小道士我去逛逛了,你先走吧,逛完我就回来了。”
她指了指车门,“这个铁盒子会停很多地方吧?我每个地方都想看看。”
陆离从红线空间里抽出一叠现金递过去,萧满接过钱掀开红盖头一角仔细看了看纸币上的图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他:
“除夕那次喝的那个甜甜的茶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杯子上面画了个小人,白白的,我记得味道特别甜。”
“雪人奶茶。”
陆离想起来了,那时候萧满好像帮了一个小姑娘掉在下水道里的手机,人家请她喝了奶茶。
萧满把钱举起来晃了晃:“这个钱能买吗?”
“可以,能买很多杯了。”
萧满听完,把红盖头放下来,转身穿过还没合拢的车门,消失在站台的人群里。
张启从禁烟标识上移开视线目送红嫁衣消失在站台上,等车门完全关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佬,您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走了?她要是饿了……或者被什么不长眼的人惹毛了——”
“不会。”陆离靠在座椅上,灰眼里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心里的答案很简单,萧满不是这种鬼神。
她要是那种会无故害人的厉鬼,早在吸干了她的转世身苏满了,不会等到他去解决自己……
而且,她要是那种鬼,自己也不会把她留到现在。
何况他还有锁链,自己虽然不常用灰眼带出来的【拘】,也就是那些灰色的锁链。
但只要他想,所有鬼神的感知都能在瞬间接入陆离的神魂,锁链能直接勒断神志!
半仙的神降与拘束,管的从来不只是敌人。
锁链与符箓跃动着灰光,随即重新隐入瞳孔深处。
陆离把这事搁下,掏出手机。
山里没信号,进了列车总算有几格。
又从红线空间里取出充电宝,把线插进手机充电口。
张启看着他从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布袋里抽出那么大个充电宝,默默把想说的:“大佬你是不是有个乾坤袋?”咽了回去,只低声感叹了一句:
大佬就是大佬。
充上电的手机很快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和尚的,于月的,冯瑶月的,芍药的,老周老钱的……
裴昭发了张照片,林火旺坐在病床上喝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端着碗了,配文是“表哥说谢谢你”。
陆离一一回了消息,然后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傩女姜云泥。
她的头像是一张三个表情的可爱面具,上次联系还是好一阵子前。
陆离在微信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知道【大傩面】吗?’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接着飞速弹来第二句:‘陆道长?!’
姜云泥看完了消息,在第三句里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啊。’
又问:‘大傩面和她的傩面有什么区别吗?’
陆离打字回复:‘应该是你们的祖先杀的妖魔鬼怪做成的面具吧?我从一个仙人那里得到的大傩面。’
姜云泥的“正在输入……”闪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陆离看着那个问号,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一整天最轻松的一刻,在天心面前他是被压着打的半仙,在已心面前他得恭恭敬敬叫声前辈;
只有在这些同辈面前,他才能享受一下“原来自己这么猛了”的震惊。
他等满足感过去才继续打字:‘你跟你奶奶说一下,看她知不知道吧。’
‘好的陆道长!我现在去找她,她在跳傩舞呢!’姜云泥秒回,后面跟了个兔子撒腿狂奔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