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穿过巷子后,眼前就是沿江公园,旧渡市把这段江岸修得很漂亮,堤顶是塑胶步道,堤坡种着垂柳和夹竹桃,每隔几十米就有条石阶通到亲水平台。
早上九点多,步道上跑步的人不少,有穿着速干衣、戴着骨传导耳机的年轻人,也有光着膀子、把汗衫搭在肩上的大爷……
亲水平台上有人打太极,录音机里放着有节奏的口令,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正低头给婴儿擦嘴角的口水。
柳树下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盘搁在石凳上,围观的人站了半圈,有人忍不住支招,被下棋的老头回头瞪了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几只白鹭跟在船尾,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一切都很正常,这座城市的清晨,热闹平和,人间烟火气十足。
但陆离的灰眼扫过人群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浊气】去哪了?
人的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阴暗面,那些想法可能只是一晃而过——老板布置那么多工作,怎么出门不被车撞死?
我辛辛苦苦工作让你读书,你连月考都不及格,怎么不去死?为什么就我生了病,你们这些健康的人怎么不去死……
这些一闪而过的想法,总会滋生浊气,但这里的人群,什么都没有……
不过,陆离想了想,就明白了,应该是【天心】拿走了这些念想,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对她那个没感情的状态来说,都是可以使用的东西。
陆离摇了摇头,漫无目的继续沿着江岸往西走,穿过一片紫藤架时,树荫里忽然晃出几个穿t恤的青年,一个在支三脚架,一个举着补光灯,另一个穿汉服的女孩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假发片。
人群尽头是个老戏台,飞檐翘角,台口四根红漆柱子,柱础是石雕的莲花座。
戏台正上方挂着块匾,写着“江天一览”。
“咿咿呀呀~”
台上在唱戏,但不是昆曲也不是京剧,而是旧渡市本地的民间小调,唱的是方言,尾音拉得很长。
台上的戏班全是老人,拉二胡的瘦得像根竹竿,敲梆子的胖得把折叠椅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个吹笛子的老太太,吹到一半停下来咳嗽两声,又从袖子里掏出保温杯喝口水继续吹。
他们不年轻,不算是很专业,但配合却很默契。
台下聚了二三十个观众,大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坐在折叠椅上的,有推着自行车停在边上的,也有路过被吸引过来站着看的。
他们听得很专注,,没人交头接耳,二胡的过门响起来时,有几个老人跟着轻轻哼,哼的调子和台上分毫不差。
陆离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外围。唱戏的旦角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姨,穿着件半旧的戏服,绣花已经起了毛边。
她没有上妆,满头银发盘在脑后,就戴了顶珠冠,但身段一摆,水袖一甩,那双起了皱的眼睛往台下一扫,竟真有种让时间放慢的韵味。
她唱的是方言,陆离只听懂了个大概:“……那年江水翻过了堤,淹了田来又淹了地~百姓跪在江边哭,哭得龙王心发虚。
龙王摆尾江心去,仙人拂尘踏云来~一个镇在江心里,一个守在旧渡口。
龙王爷,仙人娘,两位不是凡间客,却为了凡间百姓人,一个沉了江底一个上了青天……咿呀呦~”
戏文很长,从江水泛滥唱到百姓受苦,从龙王独自镇水唱到仙人踏云而来,从两人合力治水唱到江水归位、万民欢庆。
最后一段是高潮,旦角的水袖甩得又急又猛,唱得声嘶力竭:“仙人拂衣乘风去,龙王潜渊不复回!江边百姓念恩德,造了庙来塑了胎;一尊神像龙为首,一尊仙像女身裁。香火不断传百代,至今立在江边来——”
胡琴拉完最后一个长音,梆子敲了三下,旦角收袖一礼。
她弯腰时珠冠歪了,直起身把它扶正,满头银发从冠沿漏出来,她也懒得再塞回去,就这么笑着朝台下又行了一礼。
台下掌声雷动。鼓掌最响的是那几个穿t恤的年轻人,补光灯都忘了举,只顾着拍红了手掌。
那位老阿姨从台上下来,正拿袖子擦汗,一抬头看见人群最后面站着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身姿端正,腰背挺拔,安安静静在那鼓掌。
她乐了,招招手:“小伙子也爱听这个?”
陆离笑了笑:“喜欢,唱的是一位仙人和一位龙王?”
“对对对!就是咱们旧渡市的传说。”老阿姨拿戏服扇着风,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这出戏叫《双镇记》,从我师父的师父那辈传下来的。
以前啊,每年汛期前都要在江边演一回,图个吉利,求龙王爷和仙人娘娘保佑不要发大水。
后来修了堤坝,不发水了,这戏就变成公园里的娱乐项目了。”
她指了指身边拉二胡的老头:“这是我家老陈,拉了几十年二胡,第一次见到大学生来看咱这野台子戏。”
那位瘦得像竹竿的老陈只是眯眼笑了笑,手指还在二胡弦上轻轻揉着,揉出一串极轻的泛音。
陆离没有纠正她口中的“大学生”,只是说道:“我说认识类似的人,不过是跳民俗傩舞的,倒没您唱的这么有故事。”
老阿姨一听“民俗”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傩舞?现在年轻人学这个的更少了……哎,小伙子你要是喜欢这些,我们每周二四六早上都在这个戏台排练,你有空过来听?
下回给你唱《将军叹》,讲的是明末有个将军守城守到最后一个人,那出戏的梆子打得可好了。”
陆离点点头,没有应声。
老阿姨又补了句:“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吧?江边那个仙龙祠去过了没?就演的咱这一出!
戏里说的那两尊神像就在里面,仙人娘和龙王爷并排坐着,从咱这戏台往西走,沿江岸走十分钟就到了,庙门口有棵斜着长的大榕树,好认得很。”
“谢谢。”
“哎,跟阿姨客气啥!”
和老阿姨道别之后,陆离按她指的路往江边去,戏台旁的指示牌画得清楚,往前几步就是天后宫,拐上台阶能到旧渡塔,沿着江岸走则是仙龙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