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把最后一个茶叶蛋蛋黄塞进嘴里的时候,已经打了今天的第四个哈欠。
“哈啊……”
第五个紧跟着来了,连刹车的时间都没给他留。
裴昭把豆浆碗往旁边推了推,用纸巾胡乱抹了把嘴,声音含含糊糊的:“道长,我不行了,昨天在山里被老虎追,然后又开车跑了几百里,又折腾了一整晚,我感觉自己现在走路都能睡着。”
他说着的时候眼泪都挤出来了,冲锋衣领子上沾了块豆浆渍也没发现。
陆离把筷子横搁在空碗上,他没打哈欠,但他理解。
一个普通人被老虎吓得魂飞魄散,又被他带着阴风飞过几座山头,又在高速口亲眼看见凤凰展翅,又在病房里眼睁睁看着表哥发疯……
这个心力的消耗,他能扛到现在全靠身体素质好,加上年轻,加上那股“我要跟着道长见世面”的肾上腺素吊着。
现在兴奋退了,困意就像被抽掉堤坝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回去休息。”陆离说道:“那车你先开着。”
裴昭揉了揉眼睛:“那车是花院长的,明天要还吧?”
“他不缺这一辆车,明天再还。”
裴昭想想也是,能和道长有说有笑的,肯定不会是普通人,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从兜里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打开二维码:
“道长我们加个微信,后续有事我好找你。我表哥那边有情况我也好跟你说。”
陆离拿出手机扫了码,裴昭的头像是个卡通探险家,戴着遮阳帽举着放大镜,昵称叫“裴昭找仙人”,简介写着“全网寻找修仙者,有线索请私信”。
陆离看了一眼这个昵称,通过了。
然后他屈指一弹。一小团极细的阴气从指尖射出,阴气在他指尖凝成绿豆大一点之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裴昭的后颈。
裴昭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后脑勺一样,猛地一激灵,从头顶到脚底板同时打了个冷颤,眼睛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什么东西?!我被电了?!”
他惊恐地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摸到,但那股凉意还在脊椎上窜来窜去,比灌了三杯浓缩咖啡还提神。
陆离收回手指,起身:“开车小心,别疲劳驾驶。到了发个消息。”
裴昭在后边喊了声:“道长再见”,然后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红色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红绿灯那头。
陆离站在早餐铺门口,晨光已经漫过城墙垛口,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草木和柏油混合的气味,环卫工的扫帚在远处刷刷响,沿街店铺陆续开了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了裴昭在旁边碎嘴,一个人走在旧渡市清晨的街道上,忽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有惑心鬼气的遮盖,他这身道袍在市中心太扎眼了。
刚才在豆浆铺,老板娘上菜时多看了他好几眼,隔壁桌的老大爷一直在偷瞄他腰间的拂尘。
他倒不是在意别人的目光,都斩二尸到半仙要是还在意这个,就对不起自己斩掉【陆老师】和【陆离】了。
但这里是省城,旧渡塔、沿江风光带、老街、音乐广场……到处都是旅游景点,游客多,手机多,拍短视频的多。
万一哪个博主把他拍进去发到网上,配上一句“家人们谁懂啊,在旧渡市偶遇活神仙……”
自己这形象绝对算得上驱鬼辟邪,也肯定能吸引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有人因为自己而出事,那自己收拾烂摊子也很麻烦啊……
颜安梦的红线空间,在这座城市里也被天心压得死死的,平日里他伸手一捉,就能取出来的换洗衣物,现在连红线的影都摸不着。
他总不能一直穿着道袍在省城晃荡。
于是陆离在一家运动品牌折扣店门口停下,玻璃门上贴着“全场三折起”的红字海报,模特身上套着件灰色连帽卫衣,胸口印了排他不认识的英文。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抬眼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道士推门进来,手机差点掉进抽屉里。
“……这位道长,咱这里不搞这些哦。”她以为陆离是来‘化缘’,也就是问要钱的。
毕竟那些假道士假和尚,随便塞点义乌小商品,就敢收几十几百块,小姑娘都怕了。
“不是,我是来买衣服的……”陆离解释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哈,道长买那一件,给你打个折~”
陆离用手指了指模特身上那套灰色运动服,小姑娘说道:“这是男款最大号的,你穿可能有点小哈……试衣间在那边。”
陆离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把道袍脱下来叠好,换上了运动服。
拉链拉到胸口,袖子确实长了点,但活动方便。他把道袍、拂尘、油纸伞和月葫芦用道袍裹好,背在背后,在收银台付了钱。
小姑娘扫码时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最终也没敢问“你是不是在拍短剧,还是真道士……”
出了店门,陆离看见了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深灰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背后斜背着一卷用黑布裹好的长条包裹。
运动裤是束脚的,脚上一双普通的黑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气质冷淡,普通好看的游客。
陆离满意的继续走,路边有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线路图被晨光照得反光,他扫了一眼,好几路车都经过江边。
一辆老公交慢悠悠地靠站,他随意的上了车,手机刷了钱,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离没什么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个被天心笼罩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上班族全挤在地铁里,公交车上零零散散坐着的都是去公园晨练、去菜市场买菜、去医院拿药的老头老太太。
前面几排坐了七八个,彼此都认识,大概是同一个社区的,赶早去江边公园晨练。
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嗓门最大,站在过道里扶着拉环,对着全车人侃侃而谈:“……不是我吹,咱祖上可是仙人的弟子!
就那个……旧渡市以前不叫旧渡,叫仙渡,你知道吧?我太爷爷那辈还供着仙人的牌位,后来破x旧给砸了。”
对面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嗤了一声:“又来了又来了,上回你说你祖上是当宰相的,再上回说是国师,这回又成仙人了?”
“不一样!宰相是我姥爷那边,仙人是太爷爷!”
“那你算哪边的仙种?”
“我两边的种都有!”老头梗着脖子,脸红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你们不信是吧?不信拉倒!但那个庙——江边那个土地庙,我跟你们讲,灵得很!
我小时候发高烧不退,我奶奶去那个庙里烧了一炷香,第二天烧就退了,那个庙的土地公以前不是土地公,是仙人的弟子!后来才被封成土地神的!”
这一句话,把全车老头老太太都逗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陆离本来在看窗外,听到“土地庙”三个字时把头转了回来。
他的灰眼深处亮了一下,旧渡市所有神异都被天心压制,但自己真要有心辨别一个人说没说谎,还是很简单。
在陆离的感知中,这老头子说自己是【仙人】后代是吹牛的,但那土地庙曾经香火鼎盛,却是真的。
公交车正好报站——“前方到站,有前往江边公园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陆离闻言起身,在后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