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回到贵宾区时,拍卖已经接近尾声。
苏婉清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神色有异——叶尘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太了解他了。他眉心那道因长期蹙眉而形成的细微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那是他在思考极其复杂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将一枚储物戒指递过来。戒指里是她在自由交易区淘到的几样东西:一瓶深海淬体丹,一卷残缺的剑谱,还有一块她从某个摊主手中砍价半天拿下的玄冰寒铁。
“那个摊主开价八千,我砍到三千五。”苏婉清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得意。
叶尘接过戒指,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一个细微的动作传递的信息比语言更多:我没事,只是有些事需要想想,晚点告诉你。
牛大力从另一边挤过来,手里捧着一大袋烤章鱼须,吃得不亦乐乎。章鱼须是海族特产,每条须子都有手臂粗,烤得外焦里嫩,撒上海族特制的香料,味道极其鲜美。牛大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汇报:“队长,我看到墨渊和几个斗篷人接触了。在交易区东边的巷子里,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离得远,没听清说的啥。”
“几个?”叶尘问。
“三个。”牛大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冬瓜,还有一个看不清。那个看不清的有点邪门,我看了他一眼就觉得脑袋发晕,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叶尘心中微沉。墨渊来参加交易会果然不是单纯的购物——他在串联夜烬在海岸城布置的人手。那个让牛大力“脑袋发晕”的人,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一个擅长神魂攻击的修士。神魂攻击是最难防御的攻击方式之一,在无尽海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尤其危险。
“拍卖还有最后三件。”苏婉清提醒道。
高台上,沧明长老正在展示倒数第三件拍品。那是一艘巴掌大的骨舟,通体莹白如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海族符文。骨舟在沧明长老掌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分,转眼间已变成三丈长短。
“深海骨舟,由仙帝级深海巨兽的脊骨炼制而成,可载二十人,能在无尽海万丈深处自由潜行。船体自带避水阵法和敛息阵法,在海中的隐匿效果堪比仙帝巅峰的隐身术。本船附带海图一张,标注了海岸城周边三百万里内的安全航道和已知凶兽领地。起拍价:两万灵晶。”
叶尘精神一振。
无尽海是试炼之地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海面上终年笼罩着永夜天幕,连神识都会被压制到不足正常状态的三成。海中更是凶兽横行,仙帝级的深海巨兽比比皆是,据说深海最深处还有半步主宰级的上古异种沉睡。要想深入无尽海寻找第二主宰塔,一艘能在深海中潜行的骨舟是必需品。
但这艘骨舟的竞争异常激烈。血凰第一个举牌:“三万。”石无心紧随其后:“三万五。”墨渊举牌:“五万。”他这次倒不是抬杠,而是确实需要——夜烬在无尽海中盘踞九年,手下的船只损耗极大,急需补充。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八万。叶尘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戒指,囊中空空如也——全部的灵晶都花在了时空母晶、石胎断指和青铜小鼎上了。他现在身上连一千灵晶都拿不出来。
“九万。”墨渊再次举牌,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全场静默。九万灵晶对于一艘骨舟来说已经溢价太多。血凰犹豫了一下,放下牌子。石无心耸了耸肩,继续往身上按一块刚买的珊瑚矿。剑九从头到尾就没睁过眼。
“十万。”
开口的是苏婉清。
叶尘愕然看向她。苏婉清面色如常,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面前的桌案上。戒指通体赤红,散发着极其纯净的火属性法则波动——那是她从万界战场中一路收集的战利品,其中包含了她在战场中斩杀的数十名仙帝级强者的全部身家,再加上她一路精打细算积攒下来的灵晶。十万灵晶,这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苏师姐……”牛大力张了张嘴,把烤章鱼须放下了。
墨渊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的目光在苏婉清和叶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冷哼一声,没有再加价。十万灵晶已经超出了夜烬给他的预算上限。
沧明长老连喊三声,落槌成交。苏婉清上前交割灵晶,将骨舟收入袖中,转身回到叶尘身边时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扔出去的十万灵晶只是一堆石头。
“你没必要——”叶尘开口。
“有必要。”苏婉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无尽海不是闹着玩的。没有这艘骨舟,你连夜烬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深海凶兽吞了。而且我算过了,这艘骨舟附带的海图价值至少两万灵晶,算下来不算亏。”
她的语气平静,但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叶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桌案下握住了她的手。苏婉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五指收拢,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最后一件压轴拍品是一件半步主宰级的残兵,据说是某位陨落的七星主宰生前的佩剑碎片。起拍价高达二十万灵晶,最终被血凰以三十五万的天价拍走。交易会在午夜时分正式结束,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
叶尘五人在城主府附近的客栈租了一个独立小院住下。小院不大,但胜在清静,有独立的修炼室和防护阵法。牛大力一进院子就瘫在石凳上揉肚子——他在交易会上吃了太多东西,从烤章鱼须到海胆蒸蛋到深海灵果,保守估计吃了有三十斤。
“你这样吃下去,迟早变成球。”林霄面无表情地吐槽。
“我是炼体的,多吃才能长力气。”牛大力振振有词,“你看石无心,那家伙吃的比我还多,不也活蹦乱跳的?”
“石无心是石头成精,你是石头吗?”
两人拌嘴的工夫,叶尘和苏婉清走进了修炼室。
修炼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空间法则的运用让这个不到十丈见方的房间扩展到了百丈大小。叶尘取出时空母晶交给时灵儿。时灵儿双手接过,时空母晶中那条银白色丝线立刻从晶石中探出,欢快地在她的指尖缠绕游走,像一条找到了主人的灵蛇。
“队长,我需要七天时间。”时灵儿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客栈的修炼室阵法虽然不错,但还不够。我需要找一个法则更加稳定的地方,最好是时间和空间法则都比较浓郁的所在。”
“海岸城有时空塔,专门供时空法则修炼者使用。”林霄从门外探进头来,“我刚才在前台问过了,租用高级时空修炼室一天三千灵晶。”
“租七天。”苏婉清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最后剩下的灵晶,刚好两万出头,全部给了时灵儿。
时灵儿接过灵晶,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苏师姐为了买骨舟已经掏空了全部家当,这两万灵晶是最后的底子了。她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认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客栈外的时空塔。
修炼室里剩下叶尘和苏婉清两人。
叶尘盘膝坐下,取出了青铜小鼎和石胎断指。
两件物品在混沌内天地中安静地躺在石胎旁边,断指表面的灰色纹理和青铜鼎上的古老纹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交相辉映,每一次辉映都会让石胎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婴儿在梦中呓语。
苏婉清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截断指上,眉头微蹙:“这东西……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远古的意志残留在里面,而且那股意志带着极深的怨念。”
“你能感知到?”叶尘有些意外。断指中的气息极其隐蔽,连他都需要主宰之眼才能看清其中的法则结构。
“战意法则对怨念很敏感。”苏婉清解释道,“怨念本质上是一种失去了载体的战斗意志,和战意法则同源但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截断指的主人,生前一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不是普通的对决,而是一种被背叛、被出卖的绝望之战。断指不是被切断的,是被他自己硬生生掰断的。”
“掰断的?”叶尘重新审视断指。断面确实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器的切口,倒像是被蛮力强行撕扯开的。如果苏婉清的判断没错,那么断指的主人当年是主动掰断了自己的手指——为什么?
他将断指握在手中,缓缓探入一缕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刚一接触到断指表面的灰色纹理,那些纹理就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一股极其古老的意志顺着混沌之力涌入叶尘的识海。叶尘早有准备,混沌内天地全速运转,将那股意志引导到内天地的独立空间中隔离起来。
那股意志在他的识海中化作一幅残缺的画面——
一位身穿古铜色战甲的巨人站在虚空之中,他的身形庞大到难以估量,星辰在他面前如同尘埃。巨人的双眼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张脸……叶尘心神剧震。
那张脸,和他在第一主宰塔第九十九层对战的主宰投影,有三分相似。
不是面容的相似,而是气质——那种睥睨一切却又带着无尽沧桑的眼神,那种将天道都踩在脚下的桀骜。第一主宰塔的主宰投影是遗府主人的年轻时代,而这个巨人,仿佛是遗府主人经历了无尽岁月后的模样。
画面继续展开。巨人面对着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那黑影没有具体的形态,像是无数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散发着纯粹的恶意。巨人举起右手,一掌拍向黑影,但手掌接触到黑影的瞬间,竟然开始迅速石化。灰色的纹理从指尖蔓延向手腕、手臂、肩膀。巨人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右手食指,硬生生将已经开始石化的手指掰断,然后向后猛退三千万里,脱离了黑影的笼罩范围。
断指在虚空中翻滚,被一道时空乱流卷走,消失不见。
而巨人失去了右手食指的右手上,灰色的石化痕迹终于停止了蔓延。巨人用残缺的右手再次握拳,向黑影挥出了最后一拳。那一拳砸在黑影上,将黑影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但巨人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碎了半个身体。画面到此中断。
叶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截断指的主人是上古时代的初代主宰——一个站在诸天万界最顶端的存在。而他面对的敌人,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仅仅看一眼就让一位初代主宰不得不自断手指以求保命。那是什么东西?深渊吗?还是比深渊更加古老的存在?
“你没事吧?”苏婉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叶尘摇了摇头,将刚才在识海中看到的画面简单说了一遍。苏婉清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个巨人的石化和石无心的石化法则,有没有关系?”
叶尘心中一动。石无心来自磐石秘境,本体是混沌原石,他的石化能力是所有炼体修士的噩梦——只要接触到他的身体,任何物质都会被石化。而断指中的巨人是被黑影“石化”的,这中间的关联是什么?石无心的种族和那位初代主宰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血脉或法则上的联系?
“等我问姜老。”叶尘将断指重新放回内天地,拿起了青铜小鼎。
小鼎入手冰凉,比正常的青铜要重得多。巴掌大的一个小鼎,重量竟然不下万斤,密度大得离谱。叶尘将混沌之力注入鼎中,小鼎表面的古老纹路依次亮起,那些纹路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图案——不是一个平面阵法,而是一幅星图。
一幅涵盖了至少三千个星域的庞大星图。
星图中有三个标记点特别明亮。第一个标记点位于星图的边缘,旁边有四个模糊的古字。叶尘辨认了很久,勉强认出是“深蓝之墓”四字。第二个标记点在星图的正中央,标记的符号是一扇门的形状,旁边的古字写着“归墟之门”。第三个标记点在星图的最深处,标记是一个人形轮廓,人形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旁边的古字写着“初代之心”。
三个标记点之间用虚线连接,形成了一条路径:从深蓝之墓出发,穿过归墟之门,抵达初代之心。而在这条路径的周围,星图上标注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危险的符号——漩涡、骷髅、交叉的骨骼、扭曲的时空裂缝,以及一个遍布整条路径的爪印。
爪印。和夜烬的永夜魔爪一样的爪印。
叶尘将星图完整地烙印在识海中,然后将青铜小鼎小心翼翼地收起。他有一种预感:青铜小鼎真正的价值不是这十万里灵晶能衡量的。如果姜老所言非虚,那么这个小鼎就是进入深蓝古墓的钥匙,而深蓝古墓中埋葬的初代主宰,和断指的主人是同一个人。九年前夜烬进入无尽海时,他的目标就是深蓝古墓中的某样东西——也许是初代之心——但他缺少这把钥匙,所以在古墓外围盘踞了九年都无法进入核心。
而现在,这把钥匙在叶尘手里。
这意味着主动权的一部分已经从夜烬手中转移到了叶尘手中。
“接下来怎么办?”苏婉清问。
“等时灵儿突破。”叶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岸城万年不变的夜色,永夜天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笼罩着无尽海的上空,只有海面上偶尔浮现的发光藻类提供微弱的光亮。远处的海平面上,一道暗蓝色的光柱从海底直冲天际,那是深蓝古墓方向——夜烬所在的位置。
“时灵儿七天后出关。这七天,我们也闭关。”叶尘转身看着苏婉清,“你在万界擂台上突破到仙帝中期后,战意法则已经化为了战之领域,但你的剑法和领域还没有完全磨合。这里有我和林霄从机械神域抢来的三万六千套战斗数据分析模型,你用这七天把它吃透,战之领域至少还能提升三成威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里面是林霄花了整整三个月编写的《战意法则与剑法融合最优解分析报告》。苏婉清接过玉简,眼角抽了抽——林霄的报告她是见识过的,每一份都厚得能当砖头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模型、推演图和数据表格。
“我宁愿去和一头仙帝巅峰的凶兽打一架。”苏婉清难得地抱怨了一句。
“打完架回来还是要看。”叶尘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婉清叹了口气,认命地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刚探入其中,她的表情就凝固了——果然,玉简里光是序言部分就有足足三万字,林霄把战意法则的每一个属性维度都进行了量化分析,从“怒气转化效率”到“战意燃烧阈值”到“剑意与战意的能量耦合系数”,每一项都配了至少五种不同的模型推演。
“林霄这个人……以后谁嫁给他谁倒霉。”苏婉清喃喃道。
修炼室门外,正在整理装备的林霄忽然打了个喷嚏。
叶尘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进入修炼状态。他取出了那截断指,将其放在内天地中石胎旁边,然后缓缓展开混沌内天地,将断指中残存的石化法则碎片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操作。断指中的石化法则经历了无尽岁月的洗礼,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打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瓷器。叶尘需要将每一块法则碎片单独分离出来,分析其结构,然后将其中与石化无关的杂质剔除,只留下最核心的法则本质。
这个过程中,石胎的反应让叶尘越来越惊异。
每当叶尘剥离出一块纯净的石化法则碎片,石胎就会自发地将其吸收进去。石胎吸收法则碎片的方式与普通修士截然不同——普通修士吸收法则碎片是将其融入自身的法则体系,而石胎是将法则碎片吞入体内,然后像消化食物一样将其完全分解,再重新组合成一种全新的法则结构。
这种能力叶尘只在传说中听过。据说混沌初开之时,天地间诞生了第一批先天生灵,他们不需要像后世修士那样通过苦修来参悟法则,而是可以直接吞噬法则本源来进化自身。这种能力在后世被称为“先天吞噬”——不是吞噬能量,不是吞噬物质,而是吞噬法则本身。
石胎竟然是先天生灵的雏形?而且是那种诞生于混沌初开之时的最原始的先天生灵?
姜老的话再次在叶尘脑海中响起——“那小家伙……能让它真正醒来。”
真正醒来。意味着石胎现在的状态只是在沉睡,它的真正形态还没有展现。而唤醒它的关键,可能与初代主宰有关,与深蓝古墓中的“初代之心”有关。
叶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开始专注地剥离断指中的法则碎片。他的混沌内天地在灵魂核心的驱动下高速运转,每一次运转都能分解出一块极其细小的法则碎片。断指中残存的法则碎片总量并不多,大约只有完整法则的千分之一不到,但每一块碎片的品级都高得惊人——这是初代主宰的法则本质,即使在残缺状态下,其精纯度和复杂度也远超叶尘见过的任何主宰级法则。
剥离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
两天后,当叶尘将最后一块法则碎片剥离出来时,断指忽然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间流泻而下,消散在内天地的土壤中。这截经历了无尽岁月的断指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将初代主宰残缺的石化法则传承给了一个尚在沉睡中的先天生灵雏形。
石胎吸收完全部碎片后,表面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粗糙的石质表面变得光滑了许多,隐约可以看到石壳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在流动。石胎的体积也变大了几分,从之前的拳头大小长到了巴掌大小。而最让叶尘惊喜的是,石胎的震动频率变得更加规律了——就像心跳。
石胎第一次有了心跳。
虽然那心跳极其微弱,每隔小半个时辰才跳动一下,但这是石胎从“死物”迈向“生命”的关键一步。叶尘将手掌轻轻覆在石胎表面,能感觉到每次心跳时石胎内部都会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金色波动,那波动所过之处,内天地中的法则都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你要醒了,对吗?”叶尘低声问道。
石胎没有回应,只是又跳了一下。
叶尘退出内天地时,发现苏婉清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盘膝坐着——她的身体保持打坐状态,但双眼圆睁,瞳孔剧烈颤动,双手在空中不断地比划着剑招。这是沉浸在林霄的分析报告中的典型症状:大脑在高速消化数据模型,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进行剑招推演。叶尘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修炼室。
小院里,牛大力正和一块石头较劲。准确地说,他在按照林霄的“远古巨灵神血脉开发方案”进行血脉淬炼——他将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深海玄铁矿按在胸口,试图用血脉之力将其石化后再吸收。但他的血脉之力显然还不到火候,玄铁矿在他胸口按了半个时辰也只石化了表面薄薄一层。
“你这样按下去,按到明年也按不完。”林霄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玉简板,上面是他刚更新的《牛大力血脉开发进度表》,进度条显示完成度为百分之七点三。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牛大力憋得满脸通红。
“办法早就给你了——先淬炼血脉,再吸收矿石。你非要跳过淬炼这一步直接吸收,就像不煮饭直接吃生米,吃是能吃,消化不了。”
“我听不懂!”
林霄面无表情地收起玉简板:“那就继续按吧。”
叶尘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支小队从罗天仙域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队友之间已经有了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林霄的毒舌、牛大力的憨直、苏婉清的寡言但靠谱、时灵儿的纯真但勇敢,以及他们所有人对叶尘无条件的信任,构成了这支小队的核心凝聚力的全部。
“队长!”牛大力看到叶尘出来,如蒙大赦地扔掉玄铁矿,“林霄他又欺负我!”
“我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霄淡定地翻了一页玉简板。
叶尘在石凳上坐下,将青铜小鼎中的星图取出来给两人看。林霄接过星图,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伸出食指在星图上的几个关键点之间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另一条线,然后两条线交叉形成一个三角形。
“这不是普通的星图。”林霄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幅阵法图。以整个星域为阵基的超级传送阵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深蓝古墓不是目的,而是起点。真正的目的地是‘初代之心’——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林霄指着星图上最深处的那个幽蓝色宝石标记,“而这个传送阵法的启动方式……需要三个条件。”
他伸出手指数着:“第一,深蓝古墓中的某样东西,可能是血脉,可能是遗物。第二,归墟之门——如果我没猜错,归墟之门就在第三主宰塔归墟魔窟的最深处。第三,一位先天生灵的完整形态作为‘阵眼核心’。”
他抬起头看着叶尘:“队长,这根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条路。你有石胎——那是先天生灵的雏形;你有青铜小鼎——那是深蓝古墓的钥匙;你的下一个目标本来就是第三主宰塔。三个条件,你一个都不缺。”
“所以姜老把青铜小鼎卖给我,不是巧合。”叶尘的目光变得深邃。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布下了这局棋。”林霄放下玉简板,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初代主宰自断手指以求保命,留下断指和青铜小鼎作为传承的引子,等待后世有缘人。姜老——不管他真实的身份是什么——就是这个棋局的守关人。他不是在卖你东西,他是在测试你,或者说,在确认你有没有资格走上这条路。”
小院里安静了片刻。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无尽海潮水的腥咸气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某种古老节奏的回响。
牛大力挠了挠头:“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叶尘站起身,走到小院边缘的围栏旁,望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道暗蓝色的光柱依旧矗立在无尽海的深处,夜烬就在那里,在深蓝古墓的外围等待着什么。
“那我们就让他继续等着。”叶尘的语气平静但坚定,“七天后时灵儿出关,我们就出发。无尽海,深蓝古墓,第二主宰塔——按我们自己的节奏来,不着急。”
他的眉心九角星中,石胎的心跳又响了。
咚。
像是在说:我等了无尽岁月,不差这七天。
咚。
又像是在提醒:你的时间看起来充裕,但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叶尘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姜老说他在“还债”,说很多很多年前欠某个人的债。那个人和他的石胎“有点像”。那么石胎的真正来历是什么?它不是叶尘内天地自然孕育的普通先天生灵,而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转世?还是某位初代主宰陨落后残存的本源意识?
如果是后者,那么“让它真正醒来”这句话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叶尘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丹田位置。混沌内天地中,石胎安静地躺在九角星的核心处,淡金色的光芒在石壳下缓缓流动,每次心跳都会扩散出一圈微弱的波动。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石胎的最深处。
在石胎的核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那光点比尘埃还要小亿万倍,但散发出的气息比叶尘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当叶尘的意识触碰到那个光点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然后,一个声音在叶尘的识海最深处响起。
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的意识中发出的呼唤。
“……渊……它……还在……”
“……别让它……找到……初代之心……”
“……否则……一切都……白费了……”
声音消散。石胎恢复了沉寂,心跳依旧缓慢而规律。
叶尘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初代主宰当年面对的敌人——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就是“渊”。而“渊”被初代主宰临死一击打成重伤后并没有彻底消亡,它还在,一直在,也许在沉睡,也许在恢复,也许就在无尽海的深处等待着什么。
初代之心。深蓝古墓中埋葬的初代主宰的心脏。如果“渊”找到了初代之心,就能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甚至更强。而初代主宰临死前留下的布局——断指、青铜小鼎、石胎,以及那条通往初代之心的传送阵——都是为了后世有人能赶在“渊”之前拿到初代之心,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使命。
毁灭“渊”。
叶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他原本只是为了通过第二主宰塔,击败夜烬,拿到原始黑暗之道的法则碎片,从而提升自己的实力。但现在他明白,这一切都只是更大棋局的一小部分。他手中的青铜小鼎不止是深蓝古墓的钥匙,也是对抗“渊”的关键。石胎不止是他的内天地生灵,而是初代主宰留给后世的一张底牌。
而夜烬,在深蓝古墓外围盘踞了九年,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古墓中的宝藏那么简单。夜烬修炼的是永夜法则,永夜的尽头是绝对的黑暗,而“渊”的本质也是黑暗——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夜烬如此执着于深蓝古墓,是否已经与“渊”有了某种接触?
叶尘想到了墨渊体内的那道裂痕——夜烬在墨渊体内种下的永夜法则印记。如果夜烬自己体内也有类似的印记,如果给他种下印记的正是“渊”,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夜烬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是“渊”在试炼之地中的代言人。
这个猜测让叶尘心头警铃大作。
如果夜烬背后站着的是连初代主宰都难以匹敌的恐怖存在,那么第二主宰塔之行就不是简单的试炼任务,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他甚至不能确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战胜夜烬——不是战胜夜烬本人,而是战胜夜烬背后可能存在的“渊”的意志。
叶尘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想起第一主宰塔第九十九层面对的那个半步主宰投影——那位初代主宰年轻时的自己。投影对他说过一句话:“后辈,你若能胜我,便证明诸天万界还有希望。”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现在他懂了。
希望,不是指个人的成长,而是指整个诸天万界的存亡。“渊”的威胁从上古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而初代主宰们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失踪的失踪,已经没有人能对抗“渊”了。唯一的机会,就是后世有人能够继承他们的意志和力量,完成未竟的使命。
这个使命,似乎落到了叶尘头上。
“队长,有客人来了。”林霄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叶尘的思绪。
叶尘抬头,看到客栈门口的防御阵法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芒——这是有访客触动了外层的感应阵法。
来者是谁?
叶尘走向门口,手掌已经按在了混沌钟上。海岸城禁止私斗,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
他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手持一柄折扇,修为是仙帝后期。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一个仙帝中期,一个仙帝巅峰。
白袍青年看到叶尘,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在下知天阁海岸城分阁主,白晓生。冒昧来访,叶道友莫怪。”
叶尘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是一枚刻着天机轮盘图案的紫金令牌,知天阁独有的身份标识。知天阁,号称混沌海万事皆可知,情报网遍布诸天万界,从不参与任何势力争斗,只在暗中收集和出售一切有价值的情报。
这样的势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白阁主请进。”叶尘侧身让开。
白晓生迈步进院,折扇轻轻一合,目光在院中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看牛大力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看林霄的时候微微点头,最后落在叶尘身上的时候,折扇“唰”地展开,上面四个大字——
“天机已现。”
“叶道友,”白晓生的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我这次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卖给你。关于深渊,关于夜烬,也关于你眉心的那个九角星印记。”
他的折扇又翻了一面。
另一面写的字是——
“大劫将至。”
(第9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