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天地间响了三次。
第三声落下之后,街巷里的百姓才逐渐恢复神智。
小二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茫然看着周围,
“我怎么躺在这里?”
慎虚子蹲在他面前,抬手在他眉心一点,柔和的灵力安抚住他的心神,问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二想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我听见有人摇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撑伞的女子?”
“女子?”
小二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陆仙师和道长在喝茶……”
慎虚子回头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站在茶楼外,望着城中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白气息升起,普通人的肉眼看不见,可在他眼中,却像一根插入地脉的细针。
“那枚铃铛留下的气机正在往城中心汇聚……”
慎虚子走到他身边,
“要不要现在追过去?”
“追过去做什么?”
“把它拔掉。”
“它既然敢留下线索,就是在等我们过去。”
“难道是陷阱?”
“你说得好像我什么时候避过陷阱一样……”
慎虚子沉默片刻,叹道,
“你们望月峰的人,确实不太像正常人。”
“你认识我爹多久了?”
“见过几次。”
“那你应该知道,正常人也走不到他那个高度……”
慎虚子撇了撇嘴,
“你父亲是个例外,你还差得远……”
“同境相争,我未必输给他。”
“你这小子的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陆沉回头看着他,
“慎虚子,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见他如此慎重的模样,慎虚子怔了一下,
“你突然这么客气,老道反倒不习惯了……”
“我想请你去一趟蜀山。”
“找李肆喝茶?”
“替我保护姜渔。”
慎虚子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姜渔?”
“对。”
“她是蜀山圣女,身上有蜀山剑宗赐下的护身秘宝,甚至还有一品剑仙的神魂烙印。更何况,蜀山那位掌教还活着,你小子的凶名也已经传遍四境。如今这个世道,谁敢动她?”
“别忘了,四境尚未平定,还有一群异族生灵在虎视眈眈呢……”
听到此话,慎虚子不由眉头微皱。
陆沉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人族中也有很多躲藏在阴影下的暗鬼……”
“就算有人想动她,也不至于让你专程请我出手。”
“你觉得大汉天朝这一战之后,四境会变得更太平吗?”
慎虚子没有回答。
陆沉抬手指向城中心那道灰白气息,
“北海妖国元气大伤,妖庭却已经现世。东荒、南蛮、西域三方退兵,只是因为刘秀以九鼎镇住了长城。如今刘秀刚刚登基,大汉内部却留下了太多空缺……”
“长安需要重建,四境长城需要重修,八大天宗也各有心思。”
“你觉得他们会安分守己吗?”
“……不会。”
“有人会趁着国势动荡,争权夺利。有人会借着战争留下的伤亡,制造混乱。还有人会尝试联系域外生灵,走一条所谓的捷径。”
慎虚子眼神渐冷,
“取巧飞升?”
“对。”
“他们疯了?”
“能为了成仙出卖天下的人,什么时候清醒过?”
慎虚子握住腰间铁剑,缓声说道,
“谁敢与域外生灵合作?”
“只要利益足够,谁都敢。”
“连人族都信不过?”
“你以为人族内部就没有想吃人血馒头的畜牲?”
陆沉说得平静,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北海一战死了太多人,三境长城近乎崩溃,四大天关都有一品至尊陨落。如今的大汉像一座被烧空的屋子,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却到处都是裂缝。只要有人点一把火,很多人都会选择趁乱抢东西。”
慎虚子看向他,
“所以你担心姜渔成为他们的目标?”
“她是蜀山圣女,还是我的未婚妻,很多心思阴暗的家伙都会想通过她来控制我。”
“若是老道猜的没错,她身上应该有一品剑仙留下的神魂烙印。”
“那道烙印只能保她一次。”
“蜀山还有李肆。”
“李肆要盯着锁妖塔,还要防备域外生灵再次借剑峰开门。他顾不上所有地方。”
慎虚子微微眯眼,
“你呢?”
“我也有两件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陆沉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轻轻转动着杯沿,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慎虚子被他气笑了,
“请老道出手,却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肯说?”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那你倒是说说,我若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等我做完那两件事情,就是助你推开仙门的时机。”
慎虚子盯着陆沉看了许久,忽然问道,
“你究竟要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青铜铃被玄黄之炁封在其中,铃身上的大夏古城图案仍在缓慢变化。
那座古城似乎正在从星海深处向此界靠近,城门后隐约站着一道模糊身影。
“如果顺利,三年之内,你就会知道。”
慎虚子冷笑,
“画个大饼骗人卖命,你还真把老道当成三岁孩子了……”
“你若不答应,我可以现在就走。”
“你当然可以走。”
慎虚子端起茶碗,慢吞吞地说道,
“不过姜渔若是在蜀山闭关时出了意外,你可别怪老道没有提醒你。”
陆沉看向他,目光隐现锋芒。
慎虚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老道只是想说,护人这种事情不能靠一张嘴。蜀山名气大,宝物多,可真正想动手的人,往往不会从正面杀来……”
“你这算是答应了?”
慎虚子放下茶碗,
“老道可以去蜀山,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老道不听蜀山调遣。第二,姜渔若自己找死,老道不会替她挡每一场劫。第三,你要告诉老道,那两件事情究竟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
“前两个条件可以,第三个不行。”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若现在告诉你,你反倒未必敢去。”
慎虚子沉默下来。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道,
“怎么,怕了?”
“老道怕你把天下捅出一个窟窿。”
“那你就去蜀山替我看住姜渔。等我把窟窿捅出来,再想办法补上。”
慎虚子盯着他,半晌之后,终于骂了一句,
“你们望月峰的人,求人办事都这么不讲道理?”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这么急?”
“晚一步,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慎虚子看着茶楼外的废墟,脸上的懒散渐渐褪去,
“那老道就走一趟。”
陆沉起身,抬手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
“这是姜渔闭关之地的坐标。到了蜀山之后,不要惊动太多人。”
慎虚子接过玉符,刚想收起,忽然察觉到玉符上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剑意。
“这是姜渔的气息?”
“嗯。”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有危险?”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抹。
茶水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蜀山剑峰的景象。
姜渔盘膝坐在一片青色剑光之中,头顶悬着一枚古老剑符。她的周身剑意正在不断凝聚,可就在那枚剑符的背后,竟有一缕灰白气息悄然探出。
慎虚子目光一凝,
“这是刚才那只眼睛留下的东西?”
“不是同一缕。”
“那是什么?”
“有人提前把手伸进了蜀山。”
水镜中的画面忽然剧烈晃动,姜渔身后的剑符猛然裂开一道细纹。
一只苍白手指,从那道细纹中缓缓探出。
慎虚子握住铁剑,目中剑光暴涨,
“你确定不用我现在赶过去?”
陆沉眼中掠过一抹冰冷笑意,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虚空通道在慎虚子脚下展开。
他一步踏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
陆沉没有同行。
蜀山剑宗有李肆坐镇,真有人敢在那里动姜渔,必然已经做好了牵制李肆的准备。
慎虚子已经踏足一品绝巅境界,比他直接赶过去更加稳妥。
况且,他还有事情要做。
城里的百姓已经逐渐醒来。
小二站在柜台后面,浑然不知刚才发生过什么,只是看着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吓得脸色发白,
“陆仙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街上撒了迷药。”
“迷药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昏倒?”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官府。”
小二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问下去。
陆沉付了茶钱便走出茶楼,沿着那缕残留的灰白气息一路向城中心行去。
靖安州城中心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
大汉天朝各州府都有城隍庙,只是这座小县城太过偏僻,城隍庙数十年没有修缮,屋脊上长满了杂草,门匾也被雷火劈成两半。
陆沉走到门前,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铃声。
叮铃~
他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庙中香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城隍神像,孤零零地立在神龛上。
神像前摆着三盏油灯。
其中两盏已经熄灭,最后一盏灯火呈现灰白色,火苗中有一只细小的眼睛正在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