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清脆的铃声从茶楼外传来,穿过喧闹的街巷,落入二楼时,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被压低了一瞬。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枚黑色碎片安静地躺在影子深处,表面原本已经熄灭的灰白光芒,此刻重新亮起一点,像是黑夜里被人点燃的烛火。
慎虚子端着茶碗,见陆沉神色有异,便放下茶碗问道,
“怎么了?”
“有人在叫我……”
“叫你?”
慎虚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
“你脚底下藏人了?”
陆沉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把你塞进去……”
“咳咳……老道是问你,那铃声究竟是什么来路。”
“我若知道,还会坐在这里发呆?”
慎虚子皱了皱眉,却又听到了一声铃响。
叮铃~
这一次,茶楼外的街道突然安静下来。
小二端着茶盘走到楼梯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保持着抬脚的姿势。
街上搬运木料的百姓停下了动作,风中飘荡的纸屑凝固在半空,连远处屋檐下那只正在扑腾翅膀的麻雀,也僵在了半空。
整座城池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下来。
陆沉没有起身,指尖却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座县城的天地规则被人撬动了。”
慎虚子神情凝重,
“能做到这一步,至少是一品境界的巅峰存在。”
“一品?”
陆沉笑了笑,
“你太小看它了……”
“那你说是什么?”
“它还没有真正进入此界,此刻只是借着铃声,在试着和我建立联系……”
慎虚子盯着那枚黑色碎片,沉声道,
“这东西已经被你镇灭了其中的域外意志,怎么还能重新亮起来?”
“我斩掉的只是它留在劫海里的那一缕念头……”
陆沉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玄黄之炁。
那缕气息刚刚靠近影子,黑色碎片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灰白纹路,像无数根纤细的血管,沿着影子缓慢蔓延。
慎虚子脸色微变,
“它在吸收你的功德之力?”
“只是单纯的掠夺,不能消化吸收。它若是能直接吸收我的功德,我早就死了……”
陆沉屈指一弹,玄黄之炁化作一枚金色符印,落在影子上方。
灰白纹路被强行压制,铃声也随之停顿。
可就在此时,茶楼外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陆沉。”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漫长岁月传来。
慎虚子的手掌瞬间按住铁剑,
“谁?”
陆沉没有回应,只是盯着街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撑伞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灰白长裙,面容模糊,长发垂落肩头。
雨伞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苍白的手,指尖正提着一枚青铜铃铛。
今日并未下雨,可那柄伞的边缘却不断有水珠滴落,在青石街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伞面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陆沉,你终于来了。”
慎虚子目光一凝,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她叫出了你的名字……”
“认识我的人多了,我又不可能都认识……”
陆沉起身走到栏杆旁,居高临下看着女子,
“你是哪位?”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手中的青铜铃。
叮铃~
街道上的所有百姓同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向茶楼。
慎虚子手中的铁剑轻轻震动,万劫剑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陆沉,这些人不对劲。”
“我知道。”
街上那些百姓的眼睛都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深处没有半点生气。
有人抬起手,有人张开嘴,还有人朝着茶楼一步步走来。
小二站在楼梯口,忽然发出沙哑的声音,
“陆仙师,请下楼。”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平日里也这么招呼客人?”
小二的脖子缓缓扭转,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请下楼。”
“看来你们这茶楼的待客之道需要改一改……”
陆沉五指一握。
整座茶楼的地板上骤然浮现出玄黄纹路,功德之光如潮水般扩散。
小二、百姓、街巷,甚至那名撑伞女子,都在这一瞬间被金光笼罩。
灰白雾气从他们体内升起,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半空中扭曲挣扎。
慎虚子挥剑一扫,劫意化作火焰,将那些灰白雾气烧成虚无。
街上的百姓纷纷倒地,昏迷过去。
撑伞女子却仍旧站在原地。
她手中的青铜铃铛裂开了一道缝隙,灰白光芒从缝隙里渗出。
陆沉盯着她,
“你借用了靖安州百姓的神魂,想以众生为眼睛,窥探我的位置?”
女子缓缓抬头,
“你身上有我族的印记。”
“看来你和那个白瞳人是一家的……”
“那枚碎片本来就属于我们。”
“现在属于我了。”
“你留不住。”
“你可以试试。”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没有半点情绪,像是某种木偶被人拉动了嘴角,
“陆沉,你身上的诛仙神意已经暴露。你父亲接续飞升路,打开了此界与星空的连接。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目光落下来。”
“你是在警告我?”
“我是在邀请你。”
“邀请我做什么?”
“去看真正的星空。”
陆沉眸光微冷,
“老应龙也说过这句话。”
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见过应龙?”
“见过,他还送了我一枚鳞片。”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你很关心他?”
“一个叛徒,不值得关心。”
“既然不关心,你的声音为什么在发抖?”
女子沉默下来。
慎虚子忽然抬剑,低声道,
“她的气息在变化。”
陆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女子脚下的影子不断扩大,已经覆盖了半条街。
那影子里面似乎藏着一片无边黑海,海面之下,有密密麻麻的眼睛正在睁开。
“她要降临在这里。”
“准确来说,是这枚铃铛要降临。”
陆沉盯着青铜铃,
“那女子神形只是寄宿在铃中的一缕念头……”
“你准备怎么做?”
“把铃铛留下,看看能不能逆推出她的的线索……”
陆沉一步踏出茶楼,身形瞬间出现在女子面前。
女子抬手摇铃。
叮铃~
灰白光芒凝成一面古老门户,门户之中伸出一只苍白手掌,五指如同枯木,朝陆沉心口抓来。
陆沉抬拳便砸了出去,北冥死意轰然爆发,拳锋所过,空间像被吞掉了一块。
苍白手掌还没有靠近,便被拳风撕裂。
女子手中的铃铛剧烈震动,青铜碎片四处飞溅,
“你敢毁我法器?”
“你都敢来我家门口敲铃了,我为什么不敢砸你的破钟?”
陆沉左手一翻,五色神光化作炽烈光轮,朝青铜铃刷去。
女子似乎早有防备,身影瞬间虚化。
五色神光擦着铃铛掠过,将街道尽头的一座房屋刷成了虚无。
慎虚子从茶楼中冲出,铁剑斩断空间,将那名女子的退路封死,
“想走,问过老道了吗?”
“滚开!”
女子发出尖啸,灰白影子中冲出数十道锁链,缠向慎虚子。
慎虚子一剑横扫,万劫剑意化作剑河。
那些锁链刚刚靠近,便被雷霆、烈火与洪水同时轰碎。
“域外的小丫头,老道活了近万年,你这点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
女子怨毒地盯着他,
“你身上有万劫印记,早晚会成为星空的劫奴。”
“那就不劳烦你们操心了……”
慎虚子抬剑欲斩,陆沉却忽然抬手挡住了他,
“别急……”
“你又想做什么?”
陆沉伸手抓向那枚青铜铃。
女子神色骤变,
“你敢碰它?”
“我就是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五指落下。
青铜铃发出刺耳尖鸣,灰白光芒化作无数细针,疯狂刺向陆沉掌心。
玄黄之炁自动浮现,将细针尽数挡住。
下一刻,陆沉掌心猛然发力。
咔嚓。
青铜铃被他捏出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竟传出一道苍老的龙吟。
慎虚子眼神一变。
陆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那龙吟,与老应龙的气息极其相似。
女子趁机化作灰烟,顺着裂缝向远处遁去。
陆沉五指微收,青铜铃被他收入袖中,
“想跑?”
功德金轮在他身后浮现,三道玄纹齐齐亮起,玄黄锁链穿透虚空,瞬间缠住那缕灰烟。
灰烟之中传出女子的声音,
“陆沉,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等你真正进入大夏古城,就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听到“大夏古城”四个字,陆沉眸光顿时微凝。
灰烟忽然剧烈膨胀,竟自行燃烧起来。玄黄锁链来不及阻止,整缕念头便化作灰烬。
慎虚子盯着陆沉袖口,沉声问道,
“大夏王朝还有遗迹留下?!”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摊开手,青铜铃上的裂缝已经蔓延至整个铃身。
裂痕深处,一缕金色光芒缓缓浮现,像是某种地图。
那是一座古城。
半边城墙高耸入星海,城门上刻着两个古老文字。
大夏。
地图最下方,还有一行刚刚浮现的小字,
“城门将开,守城者归位。”
慎虚子看着那行字,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应龙说过,不要相信古城里的守城者……”
陆沉收起青铜铃,望向茶楼外昏迷的百姓。
“所以我更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守护着什么。”
就在此时,靖安州城中心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
咚。
大地轻轻震动。
所有倒地的百姓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眼中的灰白光芒已经消失,可每个人的嘴里,却同时吐出了一句话,
“城门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