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泉的涟漪终于彻底平息,水面倒映着秦尘微沉的眉眼。
他低头看向怀中沉睡的月灵,沾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裳还黏在他臂弯里。
心烛僧。他声音放得极轻,转身时动作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用安魂灯温养她的神识。
青衫僧人合掌上前,残灯在掌心泛起暖黄光晕,灯芯上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缕缕缠绕的魂丝。
他指尖掠过月灵额角的伤口,灯焰突然明灭两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雷尊放心,灯芯已认主,她的神魂不会再受半分损伤。
秦尘这才将月灵轻轻放入僧人怀中。
指腹最后一次抚过她冰凉的耳垂,他喉结滚动——方才在雷泉中看到的红莲业火图影,北冰域雪夜中凰九幽无声的呐喊,还有手背雷纹蛾印持续的灼烧,此刻全在识海翻涌成乱麻。
他盘坐在泉边,玄色衣摆垂入雷水,溅起细碎的银芒。
十二道玄雷在经脉里流转如活物,庚金白虎雷的锋锐刮得他掌心微痛,却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得尽快去西荒域取红莲业火,得先解决南洋域的余孽,得...
公子。
极低的唤声像一片羽毛飘进耳中。
秦尘抬眼,便见那道素白身影正站在五步外。
小雅的发尾还沾着洞窟石壁的水痕,苍白的指尖托着一封信笺——说是信笺,更像块凝固的血痂,表面泛着乌青的暗光,却有若有若无的血气钻进他鼻腔,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她的手指在抖。
秦尘看得清楚,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颤,连带着素白袖口都在轻轻摇晃。昨夜...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比雷泉的流水还轻,我梦见娘亲被剥皮时,嘴里还在喊我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刚落,信笺突然在她掌心腾起幽蓝火焰。
秦尘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信笺,火焰便顺着他的脉络窜进识海,炸成一道细弱却清晰的雷音:你说过...会记得我的名字。
这声音像根烧红的银针,精准扎进他灵魂最深处。
前世记忆如潮水倒灌:飞升台上,那抹他曾视为背叛者的身影跪在雷劫里,血泪混着雨水砸在青石板上,九霄,若有一日你归来,请记住,我不是背叛,是奉命封印...那时他满心都是被最信任之人反刺的剧痛,竟没听见她话里颤抖的尾音,没看见她攥紧的掌心早已渗出血珠。
轰——
鸿蒙本源雷在体内轰然炸响。
秦尘猛然睁眼,左眼的雷纹如活过来般爬上面颊,手背的雷纹蛾印烫得几乎要烙进骨血。
他终于明白,那些被史书抹去的名字,被岁月碾碎的呐喊,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本就是最残酷的封印——就像小雅的娘亲在剥皮时仍喊着女儿名,就像前世红颜在雷劫里仍想解释,这些声音从未消失,只是被天地禁制强行按进了黑暗里。
诏灭废墟的方向,雷气逆流成河。
心烛僧的叹息像块石子投入心湖。
秦尘转头,便见那僧人正望着洞窟外的夜空,残灯的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幽蓝,似有古碑欲醒,压了不知多少代人的魂。
旧诏当焚,新声将起...
沙哑的呢喃从洞口传来。
谕焚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灰败的衣襟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捧着一卷焦黑的竹简。
他的眼白泛着死灰,却在看见秦尘时突然亮了一瞬,第九百零八位失语者已归位。
话音未落,竹简自行燃烧起来。
灰烬不是飘散,而是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雷诏之下,皆为祭品。
秦尘的目光骤然冷如北冰域的玄冰。
他终于看清那些前世碎片里被忽略的细节——为何神劫会提前降临?
为何生死兄弟的雷法里带着不属于神霄大陆的符文?
原来他不是第八百世轮回的终结,而是打破沉默的第一声惊雷!
静皮妪已敲响人皮鼓三次。
清冽的鸣叫声在耳畔炸开。
雷纹蝉使不知何时落在他肩头,透明的翅膀上流转着星子般的光,百里之内,言语神通尽废。
秦尘抬头,便见远处天际翻涌着铅灰色的云,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正以极快的速度扩散。
所过之处,枝头的夜枭突然收声,掠过洞顶的海鸟坠落在地,连风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滞在半空动不得。
无声领域。他低笑一声,指尖凝聚起一缕噬忆祖雷。
那雷光如活物般窜入空中,竟将凝滞的死寂之力一丝丝扯碎,化作精纯的雷元注入十二玄雷。
紫霄神雷在识海轰鸣,庚金白虎雷在经脉里磨出刺痒的锐鸣——这所谓的,倒成了最好的补品。
他站起身,雷纹蛾印的灼烧感愈发剧烈,像是在指引方向。诏灭废墟。他望向星海外围那片荒芜之地,那里曾是初代雷帝的埋骨处,此刻却在召唤着他,是时候去看看了。
踏入废墟的刹那,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龟裂的地面下,半截刻满扭曲符文的骨碑缓缓升起——雷诏骨碑!
碑面斑驳,隐约可见八个古字:万雷失语,以镇雷母。
咚——
沉闷的鼓声从地底传来,节奏像垂死之人的心跳,震得秦尘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妪从虚空中浮现。
她的胸腔异常隆起,仿佛里面塞着面人皮鼓,每跳动一下,便有一道泛着幽光的锁链缠上骨碑。
外来者,止步!老妪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板,你踏上的不是土地,是初代雷帝的棺椁!
秦尘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青银雷光。
那是太乙青木雷与紫霄神雷交融的光,带着新生的希望与毁灭的决绝。
他轻触碑面,雷纹顺着符文蔓延,将那些的刻痕一点点融化:那我就...替所有被遗忘的人,开口一次。
老妪的瞳孔骤然收缩,枯槁的手死死攥住胸口。
她的胸腔鼓得更高了,人皮鼓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秦尘望着她,望着骨碑,望着天际翻涌的无声领域。
他张开嘴,喉结滚动——这一次,他要让所有被抹去的名字,都随着他的声音,重新刻进天地的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