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晨。
许府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发出三声平稳的节律。
“主公,陈兰求见。”
史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调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静,像是暴雨前闷雷滚过天际的前兆。
许褚放下手中的笔,墨迹在“丹阳”二字上晕开一丝细痕。
他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爬上东墙,将庭院里的梧桐叶染成淡金。
大婚后第四日,这位袁术的使者便迫不及待地登门了——这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上两日。
“让他到前厅稍候。”
许褚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把程昱、田丰、蒯越、志才几位先生也叫来。”
“诺。”史阿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偏厅内。许褚坐在主位,程昱、蒯越等人分坐左右。
“陈兰在驿馆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许褚问。
戏志才:“共见了七拨人。其中三拨是梅氏姻亲,两拨与豫州有商货往来。最值得注意的是,他昨日午后以‘访友’为名,去了城西的‘松涛阁’——那是梅家暗中经营的茶舍。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但影卫发现他袖中多了一卷帛书。”
“梅乾本人露面了吗?”蒯越问。
“没有。但梅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四成,多为商队打扮。影卫辨认出其中三人是梅乾在皖县、居巢的族中管事,还有一人……”
戏志才顿了顿,“是陈兰族弟,三年前被定公处罚,卸任回了老家,如今突然出现在舒县,住进了梅家一处别院。”
程昱冷笑一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陈兰这是要借梅家这把刀。”
“不只如此。”
许褚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袁术命我一个月内攻取丹阳,这本就是强人所难。如今陈兰又暗中联络梅乾……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只手在推。”
“主公认为是谁?”蒯越眼神微凝。
许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程昱:“仲德,你在南阳时,可曾留意袁术麾下,谁最忌惮我庐江坐大?”
程昱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阎象。”
“阎主簿?”
蒯越眉头一挑,“此人素有清名,曾谏阻袁术诸多妄举,也算明理之人。”
“正因明理,才更可怕。”
程昱摇头,“阎象对袁术忠心耿耿,凡事皆从袁氏基业考量。在他眼中,主公坐拥庐江、江夏,兵精粮足,又非袁氏嫡系,乃是潜在的大患。与其待主公羽翼丰满难以制衡,不如趁早剪除——此乃谋国者的思虑,与私怨无关。”
许褚点头:“阎象此计,一石三鸟。逼我急攻丹阳,若胜,则损我兵力;若败,则问罪于我。同时煽动梅乾作乱,无论成否,皆可动摇我在庐江根基。而他与陈兰,则稳坐钓鱼台。”
“好毒的算计。”
蒯越叹道,“那陈兰……”
“陈兰不过是执行者。”
许褚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也有自己的算盘。梅乾若真起事,成了,功劳是他的;败了,死的也是梅家的人。他陈兰依然是袁术麾下大将,毫发无伤。这种人,最是难缠。”
戏志才的声音再次传来:“主公,影卫还报,陈兰今晨来之前,已命其亲卫在驿馆整装待发,一副随时可以离去的架势。看来他已做好两手准备——若能逼主公就范最好,若不能,也要全身而退。”
“他退不了。”
许褚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来了,就陪他把这出戏唱完。走,去见见这位老乡。”
前厅里,陈兰坐得笔直。
他今日特意穿了袁术所赐的绛色武官服,头戴鹖冠,腰悬象征使者身份的银印青绶。
数名亲卫分列身后,个个手按环首刀,目不斜视——这是刻意营造的威压之势。
许褚走进厅时,陈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拱手:“许将军,久违了。”
“陈将军。”许褚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不知将军一早前来,有何指教?”
陈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缄的帛书,双手奉上:“主公手谕。命许将军、桥将军即日整军,一月之内,务必攻取丹阳,擒拿周昕。”
许褚接过帛书,却没有立即拆看,而是放在案上:“明公可知,丹阳周昕麾下有两万丹阳精兵,更兼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一月之期……恐难竟全功。”
“那是将军该思虑的事。”
陈兰语气强硬,“主公只要结果。如今关东诸雄并起,公路公坐镇南阳,欲匡扶汉室,正需扬州安定。丹阳周昕,不服调遣,割据一方,若不平定,何以服众?”
许褚笑了:“陈将军此言有理。不过用兵之道,贵在周全。我部兵马虽整训经年,但要攻取丹阳这等坚城,仍需筹备。粮草、器械、舟船,皆需时日。仓促出兵,若有不测,损的是公路公的威名。”
“主公说了,”陈兰直视许褚,目光锐利,“若许将军觉得难办,他可遣大将纪灵率三万精兵前来助战。届时庐江、江夏兵马皆由纪将军节制,必能一举破敌。”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名为助战,实为夺权。
厅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程昱站在许褚身侧,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门外守候的数士名虎卫,脚步微微错开,已封住所有进退路线。
许褚却仿佛没听出话中之意,反而点头道:“若得纪将军相助,自然更好。只是……”他话锋一转,“纪将军远在宛城,调兵前来,至少需半月。待两军会合、熟悉地形、制定方略,又需十日。如此,一月之期已过。明公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陈兰眼神一滞。他没想到许褚会从这个角度反击。
“那依将军之见?”陈兰语气稍缓。
许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褚受明公厚恩,自当效命。十日之内,我部必发兵丹阳。只是……”
他放下茶盏,“粮草军械,尚有不济。庐江仓廪虽丰,但要供应大军远征,又要为明公后续兵马备粮,恐力有未逮。还请陈将军回禀明公,能否从豫州调拨五万斛粮、五千套甲胄强、弓硬弩三千、楼船二十艘。丹阳多山城,周昕部多披甲,非强弓不可破;欲行水陆并进,非楼船不能载重。”
这是要讨价还价了。
陈兰心中快速盘算。
许褚答应十日内出兵,已算退让。至于粮草军械……本就是谈判的筹码。
“此事陈某可代为转达。”陈兰道,“但主公能否应允,非陈某所能决定。”
“尽人事,听天命。”许褚笑道,“对了,陈将军远来辛苦,褚已备下薄宴,为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赏光。”
陈兰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借此观察许褚麾下虚实,便点头:“许将军盛情,陈某却之不恭。”
“如此甚好。”许褚起身,“今夜酉时,府中设宴。届时还请陈将军务必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