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证交所二楼贵宾室,厚重的暗金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落地窗。
密闭的空间里,醇厚的古巴雪茄烟味、残留在水晶杯壁的威士忌酒香,交织在一起。
《金融时报》特有的油墨味道,层层交织缠绕,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长实木交易桌旁立着七八个人,全场无一人落座,个个身形紧绷、神色肃穆。
桌面摊满石油、煤炭重工的大宗交割单据,纸页堆叠错落。
密密麻麻的红墨水做空批注,蜿蜒扭曲,像一条条蛰伏吐信的赤红毒蛇,盘踞在纸面之上。
有人指尖沾满鲜红印泥,神色狠厉,重重按压在刚填写完毕的空单末尾,指腹用力碾过,留下清晰的指纹落款。
有人死死攥住老式有线电话听筒,青筋凸起,牙关紧咬,喉咙压着克制的低吼。
一楼交易大厅的报价黑板,是整块常年擦拭、被岁月磨得发亮发黑的老橡木板材。
白粉笔书写的能源股报价,每一次下跌改写,都有细碎的粉笔灰簌簌飘落。
白色粉末洋洋洒洒落在满地杂乱的交割单据上。
身着黑马甲、白衬衫的场内交易员,捏着粉笔的手腕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黑板上的数字每向下跳动一格,二楼贵宾室里便会炸起一声压抑的低喝。
二楼贵宾厅里,笔尖划过做空台账纸面,沙沙作响。
数以万计的英镑利润,便顺着这一笔重痕悄然入账。
二楼贵宾厅正中央,李德邦端坐沙发主位,亲自坐镇操盘整场金融博弈。
他一身挺括灰呢大衣,身姿端正沉稳。
李德邦修长两指捏着半根尚未点燃的古巴雪茄。
指尖轻抵烟身,神色淡然无波,眼底却藏着运筹帷幄的深沉算计。
身后笔直伫立着两名深色风衣贴身手下,双手尽数揣在大衣口袋里。
他们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冷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无人敢踏入李德邦周身三步范围之内。
贵宾室内一派紧张繁忙的操盘景象,操盘手俯身对着电话听筒,语速极快地将追加空单的指令,顺着电话线层层传递出去。
转瞬之间,煤炭板块股价紧随其后,轰然砸盘、全线崩盘。
一楼大厅瞬间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绝望哀嚎,凄厉又压抑。
数名重仓攥着多单的交易员,心态彻底崩盘,双腿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双目空洞、瘫坐于冰冷的地板之上。
李德邦目光沉沉,透过窗帘缝隙,静静俯瞰着楼下持续狂跌的能源股盘面,嘴角笑意愈发清晰。
他抬手将雪茄稳稳叼入唇间,身侧贴身随从立刻躬身上前,利落擦亮打火机,稳稳替他点燃烟火。
偌大的一楼交易大厅陷入死寂,只剩所有人如死灰般的颓败神情,满目绝望、死气沉沉。
整栋楼层静得骇人,唯有黑板擦反复蹭过橡木板面的沉闷声响,夹杂着窗外街面隐隐飘来的警车鸣笛,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悲凉哀歌。
借着这场席卷欧洲的恐怖袭击风波,李德邦顺势操盘,大肆疯狂做空全球能源股价,收割巨额财富。
世人皆知,股票做多与做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博弈方式。
正常买涨的做多,是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先买后卖,赚取股价上涨的差价利润;
而做空截然相反,是先借券卖出、高位套现,等待股价暴跌后,再低价买回股票归还券商,赚取股价下跌的差价。
股价跌得越惨烈、崩盘越彻底,他们空头阵营收割的利润,就越是惊人丰厚。
这时,一名西装熨帖、一丝不苟的资深场内交易员,双手拿着一叠厚厚的最新交易清单。
此人躬身走到李德邦面前,压低嗓音沉稳汇报:
“目前石油交易一千两百万股,化学原料,三千一百万股,煤炭五百七十万股,重工业,五千三百万股,纯利润三亿七千万美元。”
“按照模型推算,还有一亿两千万份额就达临界点,再多会有麻烦。”
李德邦神色淡然,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楼下喧嚣死寂的交易大厅。
“按计划执行~”
汇报完毕的交易员,见他无其他指令,正准备转身退下。
李德邦眸色微沉,淡淡开口叮嘱:
“尾巴一定要清理干净~”
交易员闻声驻足回头,略微思索片刻,笃定回话:
“光伦敦证交所,我们就开了两百多个暗户,”
“纽约,一百多个,巴黎五十多个,法兰克福,一百多个,苏黎世,阿姆特斯丹,也有将近三百。”
“其中,二十个户头一组,分别挂在傀儡人头上。”
“您放心,就算让他们查个二十年,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听完详尽汇报,李德邦微微颔首,随即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刺骨冷意,语气沉了几分:
“做得干净点~”
手下心领神会,唇角勾起一抹淡若无痕的笑意,默默点头示意,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门口骤然传来一道咋咋呼呼、带着惊魂未定的粗粝嗓音:
“哥哥呦~”
“可他妈吓死弟弟我了~”
贵宾室内忙碌的十几号人,闻声齐刷刷扭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余复华伸手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
和尚拄着手杖,略显仓促地走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未散尽的后怕神色,抬眼快速扫视一圈室内众人,径直朝着李德邦的方向走去,语气满是唏嘘后怕。
“您没瞧见,弟弟刚到大楼门口,丫呸的,哐啷一声,玛德,我这回头打眼一瞧,好嘛,一个洋鬼子,摔死在我身后。”
“那个叫惨呐,你说死就死呗,还溅了我一裤子的血,你瞧瞧,这不白瞎了我一身好衣裳。”
说话间,和尚快步走到李德邦身侧,刻意侧过身,抬手指着自己裤腿上斑驳暗红的血点,满脸心疼又晦气的神情。
李德邦神色平静,未曾接话,只淡淡抬眼,对着屋内一众手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众人继续各司其职、照常工作。
片刻后,他才嗓音平淡地开口:
“这在证交所很常见。”
和尚大大咧咧侧身落座在李德邦身旁的沙发上,抬手对着屋内站着的一众手下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松弛:
“找个地待会。”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半吊子,眉头一皱,特意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特别是你丫的,你瞧瞧他们,分分钟钟上万块的买卖,千万别给我捅篓子。”
半吊子脑袋还残留着方才被手杖敲过的钝痛。
他此刻难得安分,乖乖站在和尚身侧。
半吊子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满是金钱博弈气息的贵宾室。
李德邦目光落在和尚裤腿斑驳的血迹上,看着他一脸晦气憋屈的模样,唇角微扬,温声开口:
“事情结束,我让人去你那,给你订做几身西装。”
和尚倚在沙发上,左手撑着手杖,右手不停揉搓着沾染血点的大腿。
他眉眼瞬间从晦气转为狡黠市侩,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贱兮兮地问道:
“多少了?”
李德邦心知他问的是盈利数额,坦然报出数字:
“三亿七~”
“刀勒?”
和尚眼睛骤然一亮,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狂喜,刻意压低声音再次确认。
李德邦微微点头,予以确认。
心头狂喜翻涌不止的和尚,瞬间松了口气。
他将手杖放到一旁,低头掰着指头认真算账,嘴里小声碎碎念叨:
“百分之二十,三亿七,一百是二十,一千是两百,一万是两千...”
听着他笨拙又好笑的口算碎念,李德邦无奈失笑,直接开口替他算出分成收益:
“三千七百万。”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和尚瞬间眉眼舒展。
他嘴角咧开,嘴都快要笑歪了,满脸藏不住的狂喜:
“不少了,一辈子也花不完,嘿嘿~”
李德邦看着他这副没见过大钱、沾沾自喜的粗鄙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
“这只是目前的收益,按计划你能到分四千三百万。”
四千三百万的数额砸下来,和尚直接乐开了花,双眼眯成细细一条缝,眼底满是金光,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四千三呐四千三,这踏马是多少钱,哥们儿后半辈子可以不用干了~”
李德邦看着他沉浸在喜悦里、傻乐不止的模样,彻底无语。
另一边,乌老三带着两个媳妇,此刻仍旧没有从方才门口坠楼的血腥阴影里缓过神。
三人僵硬地坐在角落椅子上,双目空洞无神,直勾勾盯着地面。
过了两分钟,见和尚还在一旁自顾自傻乐,李德邦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给了一旁的半吊子一个隐晦眼神。
半吊子站在和尚身侧东张西望,余光恰好捕捉到李德邦的目光,二人一坐一站,视线莫名对上。
他压根没看懂李德邦眼底的暗示,一脸茫然地开口询问:
“李爷,您咋了?”
李德邦看着和尚这群草台班子,属实心累,相处得格外煎熬。
他勉强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额头,轻轻做了一个敲暴栗的手势,眼神示意半吊子去敲和尚。
半吊子依旧一脸似懂非懂的懵懂神色,眨着眼盯着李德邦,满眼疑惑,用眼神无声询问:啥意思?
李德邦耐着性子,再次用眼神和手势跟他无声沟通。
他先瞥了一眼还在傻乐的和尚,再对着自己额头比划一遍敲头的动作,最后对着半吊子轻轻点头示意,鼓励他动手。
半吊子愣愣地看着李德邦,再次用眼神确认:真要敲?
李德邦眼神笃定,微微颔首,予以肯定。
得到明确示意的半吊子,信以为真,当即迈步走到两人中间,抬手毫不留情,对准李德邦的额头狠狠敲下一记暴栗。
指关节落在头皮上,发出清晰沉闷的“咚”声。
突如其来的重击,直接把李德邦敲得瞬间失神。
他忘了头上的疼痛,僵在原地,呆呆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半吊子。
脑子一根筋、直肠到底的半吊子,压根没察觉气氛不对,抬手又狠狠给了李德邦一记实打实的脑瓜崩。
一旁还沉浸在发财喜悦里的和尚,此刻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半吊子接二连三敲打李德邦脑袋的离谱场面,瞬间彻底慌了。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怒火直冲头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半吊子脸上,吼声炸响:
“你踏马的得了失心疯?”
“做事动不动脑子啊?”
“开玩笑你踏马都不分人?”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落下,半吊子脸颊瞬间浮现五道清晰通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打完人,和尚瞬间收了戾气,连忙转过身对着李德邦躬身致歉,满脸歉意、态度恭敬:
“对不起哥哥,我这傻弟弟,脑子真不正常,您大人有大量,我回头好好教训他一顿。”
此刻的李德邦慢慢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狠戾,死死盯着眼前的半吊子。
他李德邦身居高位、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被人接二连三敲脑瓜崩。
他抬手轻轻揉着发疼的脑袋,指尖一碰,才发觉头顶鼓起两个大包,钝痛阵阵传来。
室内其余众人尽数僵在原地,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抬眼瞄着这场荒诞又紧张的闹剧,大气不敢喘一口。
半吊子捂着火辣辣红肿的右脸,被和尚这一通怒吼训斥,瞬间委屈爆棚,当场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他哭声又委屈又凄厉,跟月子里受了委屈的奶娃子一般:
“他让我打的,我站在那,他看我。”
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直流,半吊子哽咽的辩解:
“呜,我站在那,亨亨,看他一眼,他对着自己脑袋比划脑瓜崩。”
“我,我,我...”
他哭得浑身发抖,话语断断续续、颤颤巍巍:
“我没看懂,我,他还抬手往自己头上敲。”
“他让我打他的,是他自己要我打的...”
越说越委屈,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泣不成声。
和尚听完半吊子断断续续的哭诉,瞬间了然。
他转头看向还在揉额头、面色阴沉的李德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
“哥哥,您明知道他脑子不好使,还逗他。”
“这下好了吧,逗傻子玩,如今自个吃了瓜落,您说您何苦...”
埋怨过后,和尚立马放软态度,连忙替半吊子求情赔罪:
“哥哥,这孩子,从出道开始,就跟我混。”
“他在弟弟心中,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这样,四千三,我...”
说到四千三百万美金的巨额分成,和尚肉痛不已,咬牙让步:
“这么着,我只要三千五,您看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