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铅云层层叠叠低垂在伦敦上空,沉甸甸压着老城斑驳的石板路。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窒息的沉闷,仿佛连呼吸都被死死扼住。
潮湿的秋雨淅淅沥沥落着,空气里裹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铁锈般浓重的血腥气,黏糊糊、湿漉漉地糊在每一寸肌肤上,挥之不去。
凄厉的救护车尖啸,撕裂了清晨的蒙蒙薄雾,又硬生生贯穿深夜死寂的街巷,从城东绵延至城西,昼夜不息,从未停歇。
这刺耳的声响,早已不再是救赎与希望的象征,反倒成了盘旋在城市上空、冰冷残酷的死亡倒计时。
废墟之间,消防员一身橙黄制服来回穿梭奔波,鲜亮的工装早已被浓烟熏得乌黑斑驳,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所有人眼底都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过一眼。
他们神情麻木,动作机械地挥舞着高压水枪,徒劳地想要冲刷干净街道上层层凝固、发黑暗红的血迹。
这是二战落幕以来,欧洲大陆首次全境拉响一级安全戒备警报。
欧洲各国曾经四通八达、自由互通的边境线,此刻彻底封锁,化作一道道冰冷坚硬的钢铁壁垒,隔绝了所有往来。
城市主干道上,重型装甲车碾过满地枯黄的落叶,履带滚动,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隆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各大港口入口处,惨白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来回横扫,逐一扫过每一张惶恐紧绷、写满惊惧的市民脸庞,无人能够幸免。
欧洲各国所有交通枢纽的出入口,清一色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伫立。
这些军人身姿挺拔如松柏,眉眼冷峻似寒铁,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来往行人的护照被反复核验、层层排查。
个人随身行李被粗暴翻检、肆意翻动。
每一次驻足核查,都让人心头一紧,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狂跳,惴惴不安。
法国曾经以浪漫、自由、繁华闻名世界的都市,如今连自由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无形的恐惧如同细密缠绕的藤蔓,顺着肌理攀爬、收紧,死死缠扼住每一个人的咽喉,让人喘不过气。
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余波汹涌,直接重创了伦敦这座世界级金融中心。
伦敦证交所偌大的股市大厅里,交易黑板上不断改写的数字,像一把把冰冷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交易员的胸口。
这场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无声无息,却比真枪实弹的战场厮杀,更让人压抑窒息、绝望无力。
无数交易员怔怔望着各个行业跌停的数字。
几百个白人各个失魂落魄、面如死灰。
有些人不忍再看下去,他们拖着千斤般沉重的脚步,麻木地走出交易中心大门。
伦巴第街的沥青路面上,还浅浅留着隔夜老式马车碾过的深浅辙痕,透着旧时代的余韵。
静谧萧瑟的街边,三辆黑色豪华轿车缓缓驶来,平稳停靠在马路边缘。
余复华等人身穿黑色洋装,迅速下车围拢,筑起一道严密的人墙,隔绝周遭人流。
和尚身着正装,神色沉稳,带着小舅子一众手下,步履从容地朝着股票交易中心的大门走去。
一行人刚走到台阶下方,尚未踏上阶梯,身后骤然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余复华毫无防备,只当是楼上有人高空抛物,眉头一蹙,下意识脱口而出:
“丢垒老木,有没有公德心啊~”
众人闻声齐齐下意识回头。
只这一眼,站在后面的乌老三,连同他身边两个随行的媳妇,脸色瞬间惨白。
三人胃里翻江倒海,再也绷不住,弯腰死死捂住肚子,剧烈地呕吐起来。
徐招娣姐妹俩因为顾虑形象,她们跑到大门口花坛墙边开始呕吐。
证交所正门口的石板路面上,一名西装革履、衣冠整洁的白人男子,从高楼纵身坠落,重重砸在地面。
人体撞击硬质石板的瞬间,地面炸开一片狰狞的放射状血痕,触目惊心。
温热浓稠的鲜血混着乳白浑浊的脑浆,顺着石板细密的缝隙疯狂渗透蔓延。
就连半米开外的墙根砖缝里,都溅满细碎斑驳的血点。
巨大的下坠冲击力,将整具躯体狠狠弹起半尺高度,随即横着在冰冷石板上滑出两米有余。
最终歪歪扭扭、狼狈不堪地定格在距离大门四米开外的地面上。
死者头颅歪向一侧,姿态诡异僵硬。
他太阳穴位置深深塌陷下去一块,表层皮肤仅有一枚硬币大小的破口,内里的颅骨早已碎裂成数十片,彻底粉碎。
断裂错位的肋骨刺破贴身西装布料,硬生生裸露在外,暗红色的骨碴狰狞突兀,清晰可见。
死者胸骨自上至下一路碎裂延伸至肋弓。
胸椎处的脊梁骨彻底断裂错位,整个骨盆软塌塌地摊开变形,连带裤腰布料都跟着下坠了半寸,破败不堪。
躯体周遭,猩红血液缓缓蔓延晕染,积成一大片暗沉的血泊。
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尽数震碎撕裂,烂得一塌糊涂,像一碗被彻底捣碎的嫩豆腐,凌乱不堪。
徐招娣姐妹俩何曾见过这般血腥惨烈的场面。
姐妹俩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蹲在墙边,胃里翻涌不止,几乎要把苦胆吐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乌老三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弓着身子弯腰干呕,眼泪鼻涕横流,狼狈不堪。
反观和尚一行人,神色淡然,稳如泰山,一副小屁孩挠裤裆、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半吊子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满脸新奇、兴致勃勃地盯着地上散落、震碎外翻的内脏,抬手指着死者大大咧咧开口:
“哥,你看,洋鬼子的心肝也是红的~”
和尚冲他翻个白眼,满脸无奈低声骂道:
“你不废话嘛~”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眼,视线骤然投向高耸的证交所大楼楼顶。
这一眼望去,他瞳孔骤缩,瞬间大惊失色。
他脚下猛地发力,拔腿就跑,同时厉声急喝提醒众人:
“跑啊~”
狂奔之际,和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乌老三的后脖颈衣领。
力道极大,直接将猝不及防的乌老三硬生生拖拽着往前冲。
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功夫,身后再次轰然炸响。
狂奔几步的和尚听见身后的动静,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暗自松了口浊气,心口一阵后怕。
被攥着后脖颈拖拽狂奔的乌老三,衣领死死勒着咽喉,几乎要被勒断气。
此刻他狼狈地斜瘫在地面,大口大口剧烈喘息,满脸通红,模样狼狈至极。
方才蹲在墙边疯狂呕吐的徐招娣姐妹,听见动静回头一瞥,看见更加惨烈的景象,瞬间再度干呕不止,连胃里的酸水都尽数吐了出来。
和尚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抬手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眉眼间满是后怕与戾气,低声咒骂:
“跳楼你踏马都不知道选个好位置。”
半吊子探头盯着地上刚刚摔落的第二具尸体。
他目光在血肉模糊的躯体上扫过一圈,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心里突然冒出个促狭的歪主意,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坏笑。
余复华站在和尚身侧,抬手擦去额角冷汗,心有余悸地望着身后的现场。
实在是太过凶险,方才若不是和尚及时提醒,搞不好要砸死他们其中一个。
这第二个跳楼的洋人,落点恰好就在他和语泰中间,但凡慢一步,他们之中必有一人殒命当场。
和尚压下心底的惊悸,骂骂咧咧地刚准备再次抬眼望向楼顶,耳边骤然传来半吊子急促慌张的大喊:
“快跑~”
众人刚亲历两场坠楼惊魂,早已心有余悸。
听见这声吆喝,他们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撒丫子四散狂奔逃命。
拄着手杖的和尚还没从方才的惊险中彻底缓过神。
他身体本能地朝着股票交易大厅的方向疾冲。
慌乱之间,脚尖不慎磕在台阶棱角上,身形猛地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其余众人也个个神色慌张,头也不回地朝着四周逃窜。
其中最狼狈的当属乌老三,满脸鼻涕眼泪,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跟在和尚身后,狼狈至极。
三四秒过后,慌忙逃窜的众人迟迟没有听见预想中重物坠地的巨响。
他们心底纷纷生出疑惑,脚步下意识放缓。
和尚稳住踉跄的身形,猛地回头望去。
此时却看见半吊子站在原地,单手掐腰,肆无忌惮、哈哈大笑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戏谑。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一行人是被半吊子耍了,活生生上演了一出狼来了的闹剧。
半吊子爽朗戏谑的大笑声,让所有人彻底停住脚步。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看着这个裤腿上还沾着点点暗红血浆、毫无分寸的二愣子。
和尚僵在台阶之上,眉眼阴鸷难看,目光盯着眼前这个缺根筋的愣货。
其余众人脸上皆是愠怒之色,眼神恶狠狠盯着的半吊子,一个个踏马满腔火气无处发泄。
一瞬间,证交所大楼门口陷入极致诡异的氛围。
地面横亘着两具摔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冰冷尸体。
一旁的半吊子单手掐腰,笑得肆无忌惮。
证交所大门台阶上,和尚伫立不动,神色阴晴不定、戾气翻涌。
他脚边,乌老三瘫坐一地,狼狈喘息、惊魂未定。
墙边角落,徐招娣姐妹俩蹲在一处,依旧呕吐不止。
其余一众人,个个咬牙切齿、满眼怒火,看向半吊子。
诡异的是,证交所大楼门口,短短片刻连死两的惨烈场面,竟没有引来半个路人的关注。
证交所大厅内部与大门口不过十余米距离,如此巨大的动静,厅内数百号交易员不可能听不见、看不见。
门口值守的保安,眼神死死盯着交易厅方向,面色冷漠难看,对门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视若无睹。
无人知晓,在这座金融修罗场,这般惨剧早已是常态,所有人早已麻木见惯。
每逢股市崩盘、股灾爆发,倾家荡产绝望跳楼者数不胜数。
混迹伦敦证交所的所有人,无论是叱咤风云的资深交易员、搏命求财的散户,还是日复一日值守的保安,每年都要亲眼目睹数次跳楼惨剧。
对于这些在股海输得一无所有、绝望轻生的人,他们早已彻底麻木,习以为常。
只需一通电话通知警局,自会有人前来收尸清理、善后处理。
台阶之上,和尚看着半吊子终于收敛了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胳膊,对着半吊子轻轻招了招手。
脑子慢半拍的半吊子,全然没察觉到和尚眼底的戾气。
他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戏谑笑容,慢悠悠迈步朝着和尚走去。
半吊子刚站到和尚面前,头顶骤然落下一记响亮的巴掌。
和尚站在台阶之上,高出对方一截,居高临下地抬手拍在半吊子的脑袋上。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连声质问:
“好玩是不?”
“是不是踏马好玩?”
“有意思不?”
“吊爷您笑开心了没?”
每问一句,便抬手打半吊子一下。
每一巴掌的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惩戒意味,一下下落在半吊子头顶。
常年被和尚敲头教训的半吊子早已习惯,近乎练出了铁头功一样。
这几下轻飘飘的巴掌落在头上,不痛不痒,毫无感觉。
挨了打的半吊子低着头,偷偷朝着瘫坐在和尚脚边的乌老三挤眉弄眼,满脸嬉皮笑脸。
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的乌老三,恰好撞见他这副肆意挑衅的德行,当即仰头对着和尚委屈告状:
“姐夫他还朝我挤咕眼儿~”
这话一出,和尚心头怒火瞬间翻涌,气不打一处来。
他当即扬起手中的手杖,狠狠朝着半吊子的头顶敲过去。
“咚!”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这一下和尚用了八分力道,实打实敲在半吊子头顶。
半吊子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蹲在台阶上,不停揉搓着头顶,疼得直抽冷气。
这场混杂着死亡、恐惧与荒诞戏谑的闹剧尚未落幕,交易大厅里陆续有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覆着一层死寂的死灰色,眼底无光、面如枯槁。
众人从和尚一行人身边缓缓走过,神情麻木空洞,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着细碎字句,无人驻足、无人侧目。
哪怕脚下踩着血腥狼藉,也浑然不觉。
短短片刻,从交易大厅走出的失意者便有十七八人之多,清一色颓败绝望、了无生气的模样。
有人步履麻木,径直从散落的人体残碎脏器上踩过,将一块外翻的肺叶狠狠踩扁,依旧毫无察觉,只顾着茫然前行。
和尚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冷眼沉沉睨着脚边蹲坐的半吊子,语气冰冷,带着几分狠戾:
“早晚敲死你个愣货~”
撂下这句狠话,他握紧手杖,转身迈步,朝着死寂的股市交易大厅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