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烛火飘摇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把屋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壶公垂着老眼,脊背佝偻得厉害,满心愧疚堵在胸口,压根不敢抬眼去看埋头吃鸡的正品。
方才两碗牛肉面落肚,此刻又连啃半只老鸡,正品浑身燥热,额角密密层层浸出热汗,后背的衬衫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抬手,胳膊随意一抹,擦去额头热汗,指尖顺带解开衬衫一排纽扣,干脆利落褪去所有斯文体面,彻底光了膀子。
留洋读书养出来的规整气度、官场应酬练出来的克制端庄,在此刻尽数抛开。
褪去外衣束缚,露出一身紧实利落的腱子肉,这一刻,他不再是体面洋装的洪门骨干,只做最本真、最坦荡的自己。
正品捏着筷子,将砂锅里炖得酥烂脱骨的半只鸡骨架稳稳挑出。
热气滚滚扑面,他低头对着骨架轻轻吹气,等温度稍稍降下来,索性扔了筷子,徒手捏住鸡脖骨,整副鸡骨架直接提溜起来。
鸡肉炖得太过软烂,骨架刚离汤锅,大块连皮带肉的鸡肉簌簌往下掉,零零散散落了满桌。
指尖烫得发麻,他龇牙咧嘴、不停吸溜凉气,却半点不肯松手。
双手稳稳托着鸡架,伸着脖颈低头猛啃。
滚烫肉块入口,烫得他仰头张嘴不停哈气,连咀嚼都顾不上,囫囵吞枣,硬生生咽进腹中。
一股灼热滚烫感,顺着喉管直直沉落心底,烧得五脏六腑又热又胀。
此时正品光着膀子,一身西裤笔挺,满身热汗蒸腾。
正品不管不顾、毫无形象,像饿极了的野兽,疯魔一般啃食鸡架上的肉。
最后牙关用力,连带着细软鸡骨一并嚼碎,尽数咽下肚。
三四斤的整只老母鸡连汤带水,吃的他肚圆,都有些撑。
先前在李府刚吃完满满一碗牛肉劲道面,现在又吃下半锅鸡汤,直接让他不停打饱嗝。
半只鸡连肉带骨啃食干净,他抬手松了松腰间皮带,放开肚子。
然后他左右手端起温热砂锅,仰头对着锅沿,大口大口灌下金灿灿的浓汤。
滚烫鸡汤入腹,胀满的胸腹愈发憋闷。
他把砂锅放回桌上,猛地攥紧拳头,重重对着自己胸口连锤三下。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撞击响,在安静中堂格外清晰。
没人分得清,这几拳是单纯噎得难受,还是心底压着万千憋屈、借着蛮力肆意发泄。
当疼痛日日相伴,人心的忍耐值,早就磨得远超常人。
此刻的他,不觉汤烫、不觉锅热,抬手拾起筷子,又俯身捞起锅内剩余的碎肉块,继续狼吞虎咽。
吃到极致撑胀,便时不时停手,仰着脖子打个绵长饱嗝,满室尽是烟火热气与赴死前的坦然决绝。
一阵穿堂风吹进室内,卷着一缕淡淡的烛蜡烟火味,悠悠吹出胡同,掠过街巷,吹向大栅栏街头。
巷口小酒馆门前,铜铃轻晃。
叮铃铃——
清脆铃响划破夜色。
酒馆内灯光昏黄,只有两桌客人。
四方小木桌旁,行虎、地参、县太爷三人围坐对饮,桌上小菜错落,酒气漫溢。
自打东四青龙与正品双双被传唤进三爷府邸,北平清水洪门所有顶层大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壶公这步棋,看似隐秘,实则根本瞒不过他们这群混迹江湖数十年的老油条。
人人看破,人人沉默,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闭口不提、佯装不知。
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有了结果,三人便凑在一处,借酒闲谈,实则暗自揣摩局势、掂量前路。
一身素灰布袍的县太爷,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转向一身老农粗布打扮、看似普通乡翁的地参,沉声开口。
“那小子能挺过这一朝吗?”
地参咽下口中酒菜,端起酒盅,垂眸沉默片刻。
半晌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语气沉沉。
“悬,是生是死,全在山主一念之间~”
一旁啃着烧鸡的行虎,闻言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出不同看法。
“我倒觉得,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
这话一出,县太爷与地参齐齐侧目,望向他。
行虎夹起一块猪肝,边嚼边缓缓分析,条理通透。
“年轻一代里,说实话,能扛事、能入局的,也就和尚、正品、马楼三个。”
“和尚脑子太活、心眼太多,纵然聪慧过人、智计无双,却少了两分笨人的韧劲。”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遇事总想着规避风险、能躲就躲,缺了迎难而上、死扛到底的狠劲与坚韧。”
“马楼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圆滑周全,北平城的人情世故,让他玩得明明白白,做个周旋兜底的草鞋绰绰有余。”
“可他眼界窄、大局观不足,没有和尚的杀伐狠劲,遇事犹豫迟疑,缺了上位者该有的魄力与担当。”
行虎稍稍停顿,抬眼扫过二人,继续说道。
“唯独正品不一样。”
“眼界开阔、格局够大、品行端正、一身风骨,脑子够用、心性端正。”
“论聪慧,他不及和尚;论圆滑,他不如马楼。可他身上那股韧劲、那份担当、那份舍身取义的赤诚气魄,是真正能成大事的品性。”
“门里小辈青黄不接,能挑大梁的就这三个。主子心里透亮,不会轻易舍弃这么一块可用的料子。依我看,性命之忧未必有。”
说完,他夹起一块肉皮冻送入嘴里,又补了一句。
“不过终究还是悬,能不能活,最后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三人看似闲谈揣测,实则心里早有预判。
他们像考完试对答案的学生,借着互相探话,求一份心安笃定。
正品的死活,从来不止一人荣辱那么简单。
倘若三爷执意按门规追责、狠心要他性命,就代表此事绝不罢休,势必深挖彻查。
到时候,他们这些知情不报、佯装漠视的老江湖,个个都要被牵扯其中。
数十年同门兄弟,彼此品性手段心知肚明。
更别提三爷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单凭一个知情不报、暗中附和、沆瀣一气的名头,就足够让他们吃尽苦头。
他们今夜围坐饮酒、探讨生死,看似论小辈生死,实则个个都在试探、都在忐忑,揣度着三爷是否要借此风波,彻底清洗堂口、重整格局。
县太爷抿了一口烈酒,满脸唏嘘感慨。
“那位老哥哥是真够狠,敢拿自己衣钵、最疼的养子去赌。这份魄力,一般人真不敢。”
行虎抬手举杯,与地参轻轻一碰,沉声接话。
“出来混江湖的主,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二位老哥等着瞧,只要这小子能活下来,从今往后,门里上下,谁不对他竖起大拇指。”
“留下来的,感念他舍身护众;远走海外的,也得赞他一声忠义千秋、坦荡仗义。”
说完这些见解,行虎仰头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地参咽下嘴里的菜,接过话头,语气沧桑无奈。
“咱们几个,论年纪个个都比山主大。”
“等他一朝退下去,咱们这帮老骨头,怕是真老得连路都走不稳。”
“眼下局势明摆着,下一任山主,多半就出在和尚、正品二人身上。”
“正品经此一事、以身入局,大起大落拿命闯过一遭,心性、格局、威望差不多都够了。”
县太爷夹着猪肝,笑着摇头。
“就和尚那避祸趋利的性子,最后未必愿意趟浑水。”
这话刚落,行虎手中夹菜的筷子骤然一顿,转头皱眉反驳。
“你怕是老糊涂了,出来混的,谁他妈有自由?”
“就算他想独善其身,他底下那一帮跟着吃饭的兄弟,也绝不会答应。”
“早着呢,不谈这个,乱世浮沉,谁也说不准,兴许明天闭眼,后天就再也睁不开了。”
地参提起酒壶,自斟自饮,随口问道。
“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县太爷把空酒盅往前一推,示意倒酒,神色凝重。
“情况不乐观,门下七成弟兄,死磕故土,死活不愿意走。”
他捏起满酒的酒盅,看向二人反问。
“你们那边呢?”
地参摇头轻叹,脸色难看至极。
行虎瞥了他一眼,满是无奈的吐槽。
“真搞不懂这帮人怎么想的。北平城年年入秋黄沙漫天,那股土腥味,闻了半辈子还没闻够吗?”
三人相对无言,心底皆是一片苦涩。
他们扎根北平几十年,一寸寸拼下的基业、盘下的地盘、稳住的根基,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可大势倾颓、山河将变,一旦顶层元老尽数远走,剩下这群固守故土的弟兄,群龙无首、无人庇护,来日必然举步维艰、灾祸缠身。
行虎咽下酒菜,低声爆了句粗口,满心无力。
“操,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大圈,终究还是绕回原点。”
地参淡淡一笑,一语道破所有局中真相。
“所以,三爷必须留下来。”
“怎么着也得让他撑到大局落定。”
晚风穿窗,酒旗微晃。
一边是中堂残烛、孝子吞骨,以身赴死,护住满城弟兄。
一边是酒馆夜酒、元老轻叹,步步谋局,赌尽洪门余生。
乱世江湖,从无一人独活。
人人入局,人人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