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他心中暗忖,“形貌的剧变,莫非也与这力量的衰退有关?”
他没有说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随手抛了过去。
那僵尸——楼兰女王——怔怔接住,空洞的眼眶转向他。
林皓迎着她的注视,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不必慌。
你如今的模样,不过是修为倒退所致。
按这卷上的法子勤加修炼,昔日形貌自会逐渐恢复。”
她方才只顾着容颜,确实未曾留意体内力量的流逝。
此刻稍一感应,果然如他所言。
心下稍安,她僵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多谢走脚师傅。”
“也不是白给你。”
林皓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灵性比林婉足,如今你们修的是同一部法门,平日里有空,多提点它几句。”
“好。”
她应得干脆。
对那个有些木讷、实力却隐隐压过自己的林婉,她心里并无恶感,反倒存着几分模糊的亲近。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映出两个字。
赵勇。
林皓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指腹滑过接听键。
“林皓!”
声音几乎是撞进耳朵里的,又急又高,带着某种压不住的兴奋。”没想到你真接了!自从黄河边那次——”
“直接说事。”
林皓截断那头滔滔不绝的势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有、有事!”
赵勇赶忙应声,语速快得像怕被挂断。”就……上次在半山,我提过,我去那儿是因为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想弄掉。”
“记得。”
林皓接得很快,“你们学校那栋闹鬼的楼。”
“对,就是它!”
赵勇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重。”刚发生件事……我有个大学同学,可能撞上了,样子不太对。
你能不能……过来看一眼?”
林皓没立刻回答。
他视线移向窗外,天色正沉。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来得倒是时候。
“能看。”
他终于开口,语速缓了些,“但不是白看。”
“要……要钱?”
赵勇问得迟疑。
“钱?”
林皓嘴角扯了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脸上短暂停留。”我对那个没兴趣。”
他停顿片刻,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
“代价是别的。”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阳寿。
或者香火。”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
林皓等着,指节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救个人,十年阳寿就够了。”
他补上一句,像在解释一件寻常事。”要是想解决整栋楼的问题,那就得香火。
你们自己选。”
寂静在蔓延。
他能想象对面几张脸愣住的样子,眼睛睁着,嘴巴半张,脑子里大概一片空白。
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是这话本身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人砸懵了。
良久,赵勇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干涩得发紧:“……多少?”
“十年。”
林皓重复,清晰得像在念刻度。”被救的那个人付。
至于楼——等看了情况再说。”
他又敲了下桌沿,这次重了些。
“来不来?”
新生们愣了几秒才消化掉那个古怪的词。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空气里浮动着无声的讪笑——赵勇这位老同学,口气未免太玄乎了些。
阳寿?就算真能收,又怎么个收法?
王林心底转着差不多的念头,只是多绕了一道弯。
这话听着像唬人的,当不得真。
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唬人……他瞥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李桐。
医生怕是已经束手无策了。
真到了那一步,付出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寿命,总比眼睁睁看着人没了强。
他转向赵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应下。”
赵勇的眉头拧紧了。
他见过林皓的手段,和屋里其他人不一样。
那些超出常理的事发生在林皓身上,似乎都不值得惊讶。
阳寿这东西……走脚的师傅,或许真有法子碰触呢?他想再劝,对着王林用口型重复:“再想想!”
王林的回应仍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赵勇肩膀一松——算了,终究不是我的命。
他不再犹豫,对着听筒挤出笑声:“老同学,费用好说。
你什么时候能到?”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隐约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看什么。”傍晚六点前。”
林皓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好!”
赵勇的语调更殷勤了些,“那我们等着你。”
忙音取代了人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调。
林皓嘴角弯了起来。
找大祭司的事得暂且搁一搁了,不过……他站起身,走向里间。
那笔账,总有清算的时候。
他唤出了楼兰女王和林婉。
两道纤细的身影静立在他面前。
他靠进椅背,目光掠过她们,声音里带着吩咐的意味:“我要出去一趟,归期不定。
这里,交给你们了。”
他的视线转向楼兰女王,停顿片刻后开口:“既然你在这里,以你的灵智,这行尸义庄便不必关闭了。
若有来客,是生意便接下,不是的话便请人离开。”
楼兰女王微微颔首:“明白,你且放心。”
她沉默了一瞬,眼中浮起些许好奇:“待我恢复之后,能否带我看看千年之后的人间?”
林皓点头应允:“自然可以。”
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漾开笑意,仿佛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外界的模样。
林皓又将目光移向一旁有些呆愣的林婉,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要勤加修炼,若有不懂之处,便请教你这位姐姐,记住了吗?”
林婉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应道:“小……小婉……记……记住了。”
林皓笑出了声,随即起身朝外走去,没有回头。
林婉又一次跟了上去,就像上次他离开时那样。
楼兰女王虽不明白这小姑娘要做什么,但左右无事,便也随在了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行尸义庄的门槛边。
她们静静立在那儿,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望着那道身影逐渐融进黄河岸边的雾气里。
这时楼兰女王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侧过脸,对林婉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示意对方学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弯下腰,声音恭敬而清晰:“恭送走脚师傅。”
林婉慌忙模仿,动作却笨拙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做对,然后结结巴巴地跟着念:“恭……恭送……走……走脚师……师傅。”
两道声音一清一涩,交织着飘向远处。
直到……
那身影与话音一同。
彻底隐入苍茫。
……
临川市与黄河之间,有座山。
林木深密,小径罕有人迹。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碾过山路,卷起干燥的尘土。
车里坐着四个人——吾三叔、吴天真、王胖子,还有沉默的张小哥。
先前张小哥提起秦皇陵的异动,几人尚在议论,话音未落,吾三叔的手机便响了。
来电的是国家考古局。
原来张小哥离开后不久,那座山便开始持续地微颤,幅度不大,却始终未停,全然不似寻常地动。
局里想派人深入探查,却苦于没有足够经验的好手,这才辗转找到了在考古界名声颇响的吾三叔,希望他能施以援手。
而这四人,本就对那件事心存疑惑。
车轮碾过土路时扬起的尘烟还未散尽,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
吴天真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风扑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糙感。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那里的轮廓正在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震颤。
“三叔,”
他缩回身子,声音压在引擎的轰鸣里,“山……好像在动。”
吾三叔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只剩下轮胎轧过碎石的嘎吱声。
“老话里提过,”
过了好一会儿,吾三叔的嗓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地底下要是埋着不该埋的东西,等到它想见天日的时候,山会摇,地会响。”
驾驶座上的王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目光却亮得吓人。”三叔,您这话……有谱没谱?”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是真有宝贝,那咱们岂不是——”
“看路!”
吴天真的喊声劈开了话音。
几乎同时,一道金属摩擦的锐响刺进耳朵——是刀鞘抵住刹车踏板的声音,来自副驾驶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车猛地顿住,所有人的身体都向前一倾。
尘土缓缓沉降。
透过前挡风玻璃,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离车头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裳,脸上既没有受惊的神色,也没有怒意,反而微微偏着头,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车里的人。
吾三叔皱起眉。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在哪儿见过,可记忆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吴天真却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几步走到那人跟前,背脊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对不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差点冲撞了您。”
“走脚的……”
吾三叔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吸了一口气。
王胖子也跟着下了车,脚踩在土路上发出闷响。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骤然清晰——斗笠,深夜里无声掠过的黑袍,还有那种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的、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是他。
车头前,被称作张小哥的人依旧倚着引擎盖,环抱的双臂松开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冰层底下忽然窜过的火苗。
林皓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时,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开。
张小哥身上确实缠绕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但比起他所熟悉的那些古老行当里的门道,这还算不上需要特别留意的程度。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吴天真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吴天真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