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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凑近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他从白大褂里摸出那支微型手电。
光柱切开昏暗,落在李桐脸上。
手指掀开眼皮,光束探进瞳孔深处;又捏开下颌,观察舌苔与咽喉。
指腹反复按压颈侧动脉,再移向颅骨两侧。
动作很慢,每检查一处便停顿几秒。
“怪了……”
低语从喉间滚出来,混进凝滞的空气里。
“真是怪了……”
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
杂乱,急促,由远及近,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撞进这狭小空间。
门框很快被身影填满。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方脸,眉眼温和,此刻却绷得紧。
他跨进门时先扫了一圈屋里那些年轻面孔,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同学们别慌。
我是安石学院的校长。
这儿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年轻人们像终于抓住浮木,七嘴八舌涌上来——
“他突然就吐白沫了!”
“我们把他抬到床上的时候手脚都僵了!”
“救护车已经叫过了!”
声音叠着声音,几乎要把天花板掀开。
校长抬手虚按了按,点头示意自己听清了。
他转身走向床边那个仍俯身检查的身影。
老李没抬头。
他又探了一次李桐的腕脉,指节按在颈侧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然后他才直起身,转向身后等待的人。
摇头的动作很缓,像拖着什么重物。
“我看不懂。”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生命体征全部正常。
心跳、呼吸、血压……没有一项出问题。
可人却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床上那张青白的脸。
“ ** 了三十多年医生,从没碰上过这种情形。”
校长的眉骨压得很低。
“连你也……”
后半句没说出来,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老李的底细——这人名义上是校医,实则是从三甲医院挖来的专家,经手的疑难病例能堆满半间档案室。
可现在,这双见过无数怪病的手却悬在半空,无从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新生从人群边缘挤过来,径直冲到赵勇跟前。
王林的手攥紧了赵勇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打电话……给你那位老同学,行不行?让他来一趟,看看李桐还有没有救。”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对赵勇提起的那个名字嗤之以鼻。
可现在,校医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病床上李桐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站在一旁,眉头锁成了疙瘩,翻来覆去地检查,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这情形,已经超出了常理能解释的范围。
“救李桐?”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诧异。
校长和那位被称作老李的校医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林脸上。
老李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镜片后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满脸慌乱的年轻人。
一个新生认识的人,能解决连他都束手无策的状况?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没怎么斟酌就问出了口:“赵勇同学的老同学?是做什么的?也是学医的?”
王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老李审视的目光,视线飘向地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赵勇说……他那个老同学,就是最近网上很多人议论的……赶尸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猛地又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赵勇,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李桐他……昨晚自己去过那栋旧宿舍楼!我们到得早,住在校外。
后半夜他回来,还迷迷糊糊跟我说,路过一栋破楼时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哭,估计是吵架的情侣……我当时困得厉害,随口嗯了两声就睡了。”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干。”刚才听你提起,我才想起这茬,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你看他这样子——”
他的手指向病床方向,又迅速缩回,“医生都说奇怪,这不就是……不就是碰上脏东西了吗?求你了,打个电话问问吧,也许……也许真有办法呢?”
老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与好笑的神情。
他没等赵勇开口,向前迈了两步,手掌落在王林肩上,力道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意味。”同学,冷静点。
这世上没有什么神神鬼鬼,李桐同学的情况肯定有医学上的原因。
等救护车到了,送去医院用设备仔细查查,总能找到症结。”
“没错。”
校长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走到两个年轻人中间,目光扫过王林,最后落在赵勇身上。”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至于网上传的那些,更可能是为了吸引眼球做的戏。
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现代医学。”
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至于旧宿舍楼那些说法,来源不明,不足为信。”
身为校长,他清楚校内流传的种种低语,连一些教员
然而……
眼睛未曾见过的事物,即便心存忌讳,站在他的位置上,终究难以全盘接纳。
学生们之间流传的夜半声响、莫名寒意,他更倾向归于建筑的陈旧或巧合。
近来在屏幕上频繁出现的那个称呼——赶尸人,他也有所耳闻,却未曾深究。
和多数浏览网页的人一样,他只当是又一轮吸引眼波的传闻。
这时代,屏幕上涌过的奇谈太多,早已磨钝了人们的信任。
除非画面直接撞进眼底,否则很难当真。
自然,也不是人人都全然否定。
总有人半信半疑,或是带着窥探隐秘的兴致观望。
即便不信,心底也存着一丝避讳。
此刻见他开口,周围几位同样穿着衬衫的人纷纷点头。
“年纪轻,容易受传言影响,这很正常。
但得记住,那些都不是真的。”
“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也着急。
请相信学校。”
“慌乱时更不能轻信来历不明的说法。
那位所谓的赶尸人,其真实性尚且存疑,怎能与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相提并论?”
“还有你,赵勇同学。
你那位旧友,或许只是一时戏言。”
在场这些人的肩上都担负着管理职责。
没有例外。
他们既不认同幽冥之说,也对网络风潮里的那个名号持保留态度,只是言语间仍留着几分余地,未曾直接斥为虚妄。
“呜——呜——呜——”
骤然间。
急促的鸣笛撕裂了空气,截断了众人的话音。
声音由道路尽头逼近,很快停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
不到片刻,四道白色身影抬着担架出现在房间门外。
老李朝走廊尽头挥了挥手,那四个穿白大褂的人立刻小跑着过来。
他声音很急:“担架!这边需要担架!”
没有多余的话。
医生们围到李桐身旁,动作又快又稳,把人挪到担架床上,抬起来就往楼梯方向走。
老李紧跟在旁边,边走边回头丢下一句:“我得跟着,路上把情况跟他们讲清楚。”
“等等,我也去。”
校长脚步没停,直接跟了上去。
他确实担心学校,但更担心躺着的那个学生。
其他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留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便对宿舍里剩下的学生们嘱咐了几句,随后也匆匆离开了。
刚才还站满了人的房间,一下子空了不少。
王林走到赵勇跟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他好几秒才开口:“赵勇,算我求你,就打个电话问问你那位同学,行吗?”
他还是没放弃那个念头。
这么多年同学,李桐身体怎么样他太清楚了,壮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况且,他亲眼看见了李桐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变化,那绝不是普通生病能解释的。
至于那些玄乎的说法……他不敢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想来想去,最初的猜测反而越来越清晰——
李桐怕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围其他新生悄悄交换着眼神。
人都送医院了,王林居然还惦记着打电话这事。
不过他们也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赵勇和王林之间来回移动。
赵勇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执着。
他本来想推脱,可周围那么多眼睛看着,王林的眼神又盯得他发紧。
转念一想,打个电话也没什么,顺便还能跟林皓聊几句。
不知怎么的,认识这么个人,竟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他最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赵勇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随后将听筒贴近耳朵。
他一边等待接通,一边低声自语:“电话能打,可他这会儿未必有空接听。”
他挺了挺胸,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要是我那老同学真能来,别说李桐那点邪乎事,就算咱们学校那栋总传闹鬼的宿舍楼,他也能随手摆平。”
“网上传的那些算什么,”
他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股炫耀,“我亲眼见过他的本事,到时候,准保让全院的人都看傻眼。”
* * *
义庄里,光线昏沉。
原先那道属于楼兰女王的幽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立在屋中的僵直躯体。
她的皮肤覆上了一层灰白,隐隐透着青,像是久埋地下的骨殖。
那张脸深深凹陷下去,几乎只余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往昔令人屏息的容颜已寻不见半分痕迹。
她对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她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面孔,喉咙里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我的脸……怎么会成了这样……”
即便成了这般模样,那份对容貌的执念似乎并未随之死去。
镜中映出的景象,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承受。
站在一旁的林皓,静静看着这一切。
鬼物化为僵尸,他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他凝神,一缕极淡的气息自指尖探出,悄然缠上那具僵立的身躯。
片刻后,他眉梢微动——这由鬼转僵的躯体里,流转的力量竟比先前虚弱了许多。
初遇时,她尚能算作玄机二阶的层次,如今却已跌落到堪堪触及玄机的边缘。
“看来这转化,并非全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