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文德帝今日特意借着使臣复命之际,静静地观察赵嘉佑的神色与姿态,此刻更是直言发问,想要探知自家儿子最真实的眼界与格局。
赵嘉佑心中澄澈通透,瞬间洞悉了文德帝的深层心思。
他知晓,此刻万万不可流露半分轻视,傲慢,更不能因年少轻狂贬低哥舒危楼。
唯有客观,沉稳,正视敌手,不骄不躁地回答,才能安帝心,稳大局,让文德帝放心禅位,安心放权。
思及此,赵嘉佑当即微微垂眸,做出一副凝神深思,仔细斟酌权衡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审慎稳重的姿态,似在认真梳理所有见闻与思绪。
静默数息之后,赵嘉佑才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语气沉稳庄重,字字铿锵,句句公允,不卑不亢地道出心中研判:
“父皇,依儿臣所见,哥舒危楼绝非寻常妖魔,乃是魔域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绝不可等闲视之。”
“他少年即位,执掌魔域大权不过短短百余年,却创下魔域数千年都不曾立下的赫赫功业。”
“他先是运筹帷幄,一举挫败仙门百家联手之势,破了仙门千年威压;而后收拢魔域境内散落异族,整合各方零散势力,凝聚魔域全境兵力民心,一统妖界散乱格局;非但如此,他野心勃勃,胆识滔天,敢公然挑衅神界昆仑正统,不惧天威,不畏天道;如今更是整肃军备,厉兵秣马,大举兴兵,侵我人族疆土,步步蚕食大易边境。”
“此人行事步步为营,章法井然,每一步布局皆深谋远虑,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毫无半分山野莽夫的鲁莽冲动。”
“他看似性情温和,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胸中藏万千丘壑。且他胸襟开阔,知人善任,麾下汇聚四方能臣猛将,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包容各方势力,引得无数奇才甘愿俯首效命。”
说到此处,赵嘉佑语气微微一顿,神色愈发凝重,郑重总结道:
“如此有谋,有胆,有胸襟,有手段的敌手,深藏不露,步步为营,委实不可小觑,当是我大易未来最大劲敌!”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格局宏大,客观公正,直击要害,既不吹捧妖魔,亦不轻视敌手,全然是上位者俯瞰天下,权衡利弊的通透眼界。
这番说辞,字字句句都精准踩中文德帝心中所想。
文德帝闻言,紧绷多日的面容瞬间舒展,眼底浮出浓重的欣慰之色,当即抬手轻拍御座扶手,连道三声好,语气满是赞许与欣喜:
“好好好!甚好!不愧是朕选定的大易新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释然与安心,连日积压的忧虑尽数消散:
“你年纪尚轻,却能摒除偏见,稳住心态,不骄不躁,客观正视强敌,不存半分轻敌傲慢之心。这份眼界与胸襟,远超朕的预料!”
这些时日,文德帝心中最大的牵挂,便是少年储君未经风雨,心性未定,面对强盛凶悍的魔域与天赋卓绝的魔君,难免心生傲气,不甘不服,继而轻敌懈怠,决策失误,最终葬送江山基业。
可今日赵嘉佑这番沉稳通透,格局开阔的对答,彻底打消了他所有顾虑。
他心中已然笃定,明日禅位之后,将万里江山托付于赵嘉佑,将对抗魔域,守护人族的千斤重担交予这位新君,是稳妥无误的选择。
此子心性沉稳,眼界长远,识人通透,审势精准,足以扛得起大易社稷,挡得住魔域兵锋。
心头大石彻底落地,文德帝周身的沉郁疲惫尽数散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慈和松弛的帝王温情。
父子二人又相对而坐,闲谈片刻,从魔域军政格局聊到朝堂吏治民生,从边境防务聊到朝野安稳。
赵嘉佑始终应答有度,进退得体,见解独到,思虑周全,每一句话都深得帝心。
窗外天光渐渐暗沉,落日余晖褪去,夜色缓缓笼罩整座皇城,宫中各处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初悬,时辰已然不早。
文德帝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沉沉暮色,微微颔首,轻声吩咐殿外值守的内侍。
一众内侍应声入殿,动作轻缓娴熟,井然有序地将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尽数规整收纳,妥善安置。
诸事处置妥当,文德帝缓缓起身,赵嘉佑亦随之站起,身姿恭谨紧随其后。
父子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层层回廊宫道,伴着一路晚风灯火,往钟皇后的中宫而去,预备相伴用晚膳。
御书房殿门缓缓合拢,方才君臣论政,研判天下的种种对话与心思,尽数被隔绝在殿中,化作明日王朝更迭,三界博弈的无声铺垫。
……
秋深天朗,金风拂阙。
大易王朝立国数百载,最肃穆隆重的一场皇权更迭,终于落在了十月初二这一日。
昨夜一场清霜落遍皇城琉璃,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澄澈,流云不染纤尘。
旭日自东方云海升腾,金辉浩荡万顷,尽数铺洒在巍峨连绵的紫禁城上。
层层叠叠的重檐殿宇错落矗立,朱墙赤红如血,琉璃瓦鎏金映日,鳞次栉比的殿脊在天光下折射出耀眼华光,气象森严壮阔,尽显天家九五至尊的磅礴气派。
这一日,是朝野上下万众瞩目,万民屏息的文德帝禅位大典。
因朝堂局势仓促未定,北境魔域虎视眈眈,边境战事未歇,朝堂不敢大肆张扬,此番禅位并未铺陈万国来朝的盛景。
礼部早有定议,不邀邻国,不召属国。
北境魔域,西南南诏,南疆诸夷,海外大小藩属数十国,皆无使臣入京观礼。
赵氏皇室用意深远,思虑周全。
此次仓促禅位只求朝局平稳过渡,皇权安稳交接,不求浮华盛景。
待来年开春,新君根基稳固,朝堂政局肃清,边境局势稍缓,再另行举办新君登基大典,广邀四海诸国,万国来朝,昭告天下新朝气象,重扬大易天威。
虽无外邦宾客观礼,可皇城之内的规制仪仗,礼乐典章,君臣礼数,分毫未减,尽数遵循上古最正统的帝王禅让礼制,庄重肃穆,一丝不苟。
早在两日前,礼部,内阁,中书省便已联动行文,走完所有前置礼法流程。
依千年古制,禅位必先有御札手诏为凭。
文德帝于紫宸殿亲笔朱书禅位手诏,御笔铁画银钩,字字落纸千钧,明定天下传承:
皇太子赵嘉佑德行敦厚,器宇恢弘,堪承大统,即日继皇帝位;
朕退居太上皇帝,钟皇后晋位太上皇后;
太上皇移居皇城北侧德寿宫,从此不亲朝政,不临朝堂;
天下军国机务,文武庶政,生民诸事,尽数归于新君裁决。
手诏一式三份,一藏太庙金匮,一存内阁存档,一布告朝堂,字字确凿,无可更改。
大典前日,朝堂百官通宵布置,紫宸殿,崇元殿两朝正殿尽数修葺一新,处处规整庄严。
紫宸殿为新君受朝,百官拜贺之所,崇元殿为禅位传玺,皇权交接正殿。
两殿之内,盘龙御座擦拭得光洁如新,紫檀木基座雕缠枝龙凤纹样,鎏金镶嵌,玉石点缀,尊贵无双。
殿中四壁悬挂明黄织金帷幔,垂落整齐,无风自动,纹丝不乱。
丹陛上下铺设大红云锦地毯,绵延整座殿庭,踩之无声,华贵雍容。
宫架礼乐全数陈设就位,编钟,编磬,玉箫,金瑟分列两廊,规制齐备。
殿前广场旌旗林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灵旗迎风静展,五色龙旗层层排布,肃立如林。
天未破晓,文武百官已然整冠束服,陆续入宫。
三公九卿,三省六部文武臣工,皆着品级朝服。
紫衣执政绯色鲜亮,卿大夫青袍规整,台谏官素衣端肃,人人冠带齐整,神色肃穆,步履沉稳,无一人喧哗交语。
百官依照文左武右,品阶高低,层层分班肃立于殿庭之下,自丹陛之下一直排布至宫门广场,队列整齐森严,彰显泱泱大易的朝堂威仪。
殿上东侧,宰相与中枢执政重臣独立一列,位压百官,居禅礼最尊之位,静待大典开启。
禁卫规制更是森严至极。
皇城所有班直禁军尽数列阵值守,银甲亮铠,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殿宇四周。
亲从官,内侍百人列队,手持骨朵,擎举幡幢,肃立两阶。
殿前鸣鞭卫士整装待命,三尺鸣鞭沉静垂地,只待吉时降临,振鞭示礼,震慑朝纲。
天色微明时分,储君赵嘉佑便依祖制提前入宫。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常服的温润少年气,一身崭新的储君九章冕服,玄衣纁裳,纹龙绣章,金线勾勒的龙纹在天光下隐隐流动,尊贵逼人。
玉冠束起满头墨发,身姿清挺巍峨,立于偏殿廊下,静候吉时。
旁人只见他面容端肃,眉眼沉稳,一举一动皆合乎储君礼法,端庄持重,无可挑剔。
可唯有赵嘉佑自己知晓心底波澜。
从昨夜至今日凌晨,他一夜未得安寝。
脑海之中反复复盘禅礼每一道流程,每一处礼数,每一句应答,不敢有半分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