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大易皇城的晚风穿朱墙而过,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将御书房外几株百年梧桐的落絮吹得漫天轻扬。
殿内却是一派沉肃静谧,盘龙鎏金铜炉静静立在金砖玉阶之上,袅袅升腾起浅金色的沉水香烟,烟气绵软悠长,盘旋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冲淡了殿中暗藏的紧绷氛围,却压不住满室流淌的君臣密谈之意。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鲛纱宫灯悬于穹顶,暖融融的光晕铺洒而下,将光洁的白玉地砖映得流光潋滟,也照亮了端坐于九龙檀木御座之上的文德帝。
帝王鬓边已染微霜,眉眼间藏着三十年君临天下的深沉沧桑,连日来被魔域议和,朝堂动荡之事缠身,他眉宇间始终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眼底藏着疲惫,却无半分颓色,周身帝王威仪分毫未减。
殿中躬身立着两位身着红色礼部官袍的臣子,正是自魔域昼夜兼程赶回京都的使臣施彰与何吕。
二人衣袍边角尚带着路途奔波的风尘,墨色官靴沾着细微尘土,却身姿挺拔,脊背微躬,恪守着人臣极致的恭谨。
作为大易礼部专职使臣,二人奉旨深入凶险莫测的魔域腹地,全程亲眼见证了魔域的山河格局,军政气象,更近距离接触了魔域掌权的两位至尊——魔君哥舒危楼与魔尊九幽。
此番回京复命,关乎两国议和大局,关乎大易朝堂对魔域的所有战略判断,字字句句皆干系重大。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大多囿于人族固有偏见,对魔域妖魔心存根深蒂固的鄙夷,提及魔君,无一不是极尽贬低,肆意抹黑,将其视作野蛮暴戾,胸无韬略的妖界莽夫。
可施彰与何吕身在局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心中自有一杆公允秤。
二人垂首敛眸,神色端肃恭敬,口中细细禀述着魔域见闻,语气坦荡诚恳,无半分刻意谄媚,亦无半分刻意诋毁。
谈及魔君哥舒危楼的治国手腕,治军谋略,容人之量时,二人不吝词句,据实夸赞,将其年少掌权,震慑魔域诸部,制衡各方势力的雷霆手段一一细数。
他们心底清明通透,从未打算为了迎合朝堂主流,讨好帝王心意,便昧着良心歪曲事实,刻意抹黑敌手。
身为礼部重臣,奉皇命出使,据实复命,是二人刻在骨血里的为官本分。
魔域强盛几何,魔君才情如何,妖魔野心几许,皆是他们亲眼求证的真相。
如实上报朝堂,是臣子职责所在;而朝堂如何研判局势,帝王如何定夺国策,后续战和利弊如何权衡,皆是上位者的决断,与他们据实禀报的初心毫无相干。
二人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魔域见闻娓娓道来,态度中正公允,坦荡磊落。
御座旁的鎏金雕花立柱之下,太子赵嘉佑静静伫立。
他面容俊秀清逸,眉眼澄澈明亮,少年储君的温润气度尽显无余。外人眼中,这位即将登基的大易新太子,端庄持重,沉稳有度,正认真聆听着臣子奏报,一丝不苟,谦逊恭谨。
可无人知晓,在那张平静温润的面容之下,心底早已翻涌着万千思绪,藏着与表象截然相反的腹诽与研判。
听着施彰、何吕二人对哥舒危楼连连夸赞的言辞,赵嘉佑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视,快得如同星火寂灭,无人捕捉分毫。
他心中暗自忖度:世人皆言魔君哥舒危楼天赋异禀,威震六界,可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个初登高位,底蕴浅薄的黄毛小子罢了。
比起其父,上代魔君哥舒夜来,哥舒危楼终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哥舒夜来当年执掌魔域,杀伐决绝,狠戾无双,手段阴狠霸道,行事毫无顾忌,以雷霆手段镇服四方妖魔,硬生生杀出魔域百年安稳基业,威压人族,震慑仙门,令六界无人敢轻易挑衅。
那等睥睨天下,狠绝霸道的气魄,才是一方霸主该有的风骨。
可如今的哥舒危楼,年少掌权,根基未稳,性子太过柔和。狠辣不足,良善有余,杀伐迟疑,顾忌甚多。
空有绝佳的出身与滔天权势,却少了霸主该有的冷血果决,纵使坐拥魔域万里河山,终究少了几分能颠覆三界的狠厉气魄。
赵嘉佑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万幸,哥舒危楼身边,还有一个魔尊九幽。
世人皆被九幽的外表蒙蔽,只道她常年一身玄衣,容颜娇俏,性情看似天真烂漫,鲜活灵动,宛若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女,纯粹无害。
可只有真正洞悉魔域格局,看透九幽本性之人,才知晓这看似明媚鲜活的小丫头,是何等令人胆寒的存在。
她看似温柔无邪,眼底深处却藏着彻骨阴寒,心性冷硬如铁,杀伐果决,手段狠辣至极。对待敌人,从无半分怜悯恻隐,出手便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从无妇人之仁。
魔域半数的铁血政令,雷霆杀伐,看似是哥舒危楼掌舵,实则皆出自九幽之手。
哥舒危楼心软迟疑,偏有九幽冷酷狠绝;哥舒危楼心存仁念,偏有九幽斩断后患。
一柔一刚,一仁一狠,一人掌明面权柄,稳魔域人心,一人掌暗面杀伐,镇六界动荡。
二人相辅相成,彼此制衡互补,才撑起了如今强盛可怖,压得大易节节退守的魔域盛世。
这份精准通透的局势研判,尽数藏在赵嘉佑心底。但他面上不露丝毫波澜,不发一言,不置一语,依旧静静立在立柱之侧,眼眸清亮沉静,垂眸倾听着殿中所有对话。
他身姿端正,神色恭谨,看似全然听从教诲,实则将文德帝的每一个神色,每一句言语,施彰与何吕的每一句禀报,每一丝语气变化,都细细烙印在心底,暗自复盘,默默权衡,将朝堂局势,魔域虚实,君臣心态尽数纳入掌控。
时间缓缓流逝,殿中唯有臣子沉稳的禀报声,炉香燃烧的细微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整整半个时辰,施彰与何吕有条不紊,将此番魔域出使的所有见闻,两国交涉细节,魔域兵力部署,朝堂风气,君臣格局,民生军备大小诸事,无一遗漏地上报完毕。
待二人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沉水香的烟气愈发浓郁,衬得殿内氛围愈发肃穆。
文德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指尖起落间带着帝王久居上位的沉稳节奏,眼底飞快闪过诸多思虑。
他微微颔首,紧绷的面色稍稍舒展,看向阶下躬身伫立的两位臣子,语气褪去了方才听政的肃穆,添了几分体恤温和。
“二位爱卿此番远赴魔域,身陷险地,周旋议和大局,又星夜兼程,火速归京复命,一路劳苦功高。”
帝王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仪,缓缓响彻寂静的大殿:
“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今日便无需再值守述职,各自回府安歇休整。明日禅位大典落幕,大局既定,新君自会论功行赏,予二位爱卿嘉奖擢升。”
这是在为即将继位的新君赵嘉佑收买人心了。
施彰与何吕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齐齐俯身跪拜,身姿恭谨至极,声音整齐恳切:“臣等谢陛下体恤天恩!臣告退!”
二人深深叩首,行过大礼,而后缓缓直起身形,面向赵嘉佑鞠躬行礼,依旧垂首敛眸,步步轻退,不敢有半分失礼。
立在殿侧的老内侍须发皆白,身着规整的内侍锦袍,躬身上前,姿态恭谨娴熟,引着二人稳步退出庄严肃穆的御书房。
廊下值守的小内侍早已候立待命,待踏出御书房殿门,便上前接过引路差事,一路恭送两位大臣出宫归府。
随着殿门缓缓闭合,两道臣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御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帝王与储君父子二人。
殿中紧绷的朝堂气息骤然消散,文德帝周身的帝王威仪稍稍收敛,疲惫之色悄然爬上眉眼。他抬眸看向伫立在旁的赵嘉佑,神色柔和了些许,抬手微微示意。
“佑儿,过来坐。”
赵嘉佑依言缓步上前,身姿依旧端正谦逊,轻轻落座于侧首的梨花木软垫座椅之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方,无半分少年骄矜之气。
待他坐定,文德帝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细细的审视与考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抛出了藏在心底的问题。
“方才听闻二位爱卿详述魔域诸事,你全程默然倾听,不曾言语。如今只剩你我父子,不妨说说,你对魔君哥舒危楼此人,作何看法?”
这一句问话,看似寻常父子闲谈,实则暗藏帝王最深的考量与试探。
明日便是禅位大典,一朝传国,天下易主,偌大的大易江山,对抗魔域的所有重压,尽数要落在眼前这位少年太子身上。
文德帝半生操劳,守得住大易百年基业,却挡不住魔域日渐强盛的兵锋,心中最是忧虑,少年新君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心高气傲之下,难免轻视敌手,盲目自负,最终轻敌误国,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