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醒了!”
王公公忙不迭凑上去跪到榻边,苍老的眼中满含泪水,“陛下,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惠殇帝缓缓转过头,看到王公公泪眼婆娑的模样,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晦涩,“哭什么......朕还没有......”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怔。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缓缓抬头,看向祁玉初和吕太医。
两人神情一顿,双双俯身跪地。
惠殇帝怔怔看着两人,眼中闪过震惊、错愕,以及浓浓的不甘。
可最终,一切都归为平静。
“朕......还能活多少时日?”惠殇帝声音沙哑晦涩,听不出什么情绪。
吕太医面色一痛,低着头说不出口。
祁玉初低头看着地面,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长则五个月,短则......两月。”
话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承羡倏地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裴聿徊眉心缓缓皱起。
五个月......比姜韫之前提起的,还要短两个月。
王公公再也无法忍受,眼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惠殇帝身子一僵,低声呢喃,“五个月啊......”
他艰难转头,看着上方的帐幔。
那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像是在苟延残喘。
惠殇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认并非明君,却也算得上慧眼识人,朝中忠臣奸佞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可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儿子和近臣的手上。
他追求了半辈子的长生不老,在这一刻简直可笑至极。
以前他不肯放手,不肯放权,他眼睁睁看着两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将其看作是对未来储君的磨炼,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
闭了闭眼,惠殇帝看向一旁的王公公,哑声开口,“扶朕起来......”
王公公连忙擦了擦眼泪,起身将惠殇帝慢慢扶起来坐好。
惠殇帝靠着床头的软垫,目光落在裴承羡的身上,语气难掩虚弱,“羡儿。”
“父皇。”裴承羡忍着眼泪上前,跪在榻边。
“今夜......你做的很好。”惠殇帝缓缓开口,“朕有你这样懂事的皇儿,足矣......”
裴承羡心口一酸,“父皇......”
惠殇帝轻轻摆了摆手,“朕的病情......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你可明白?”
裴承羡重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都明白!”
“那便好......”惠殇帝喘了一口气,“都先退下吧......小五,你留下。”
裴承羡闻言,躬身退了出去。
惠殇帝喉间泛起痒意,猛烈咳嗽起来,王公公连忙端来茶水为他润喉。
缓过那阵憋闷,惠殇帝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裴聿徊,虚弱开口,“你迟迟不回京......是去渚溪查私兵一事?”
“是,陛下。”裴聿徊没有否认。
惠殇帝看了他一会儿,“......你早就知晓此事?”
“回陛下,臣先前并不知晓。”裴聿徊面不改色,“是臣在查看西北贪墨的账本时,发现多处郡县皆与渚溪县有来往,臣深觉有异,旋即前往查探。”
“抵达江南时,臣恰好遇到南下游玩的容家三公子,臣当时身边并无可信任之人,便请他帮忙打掩护。”
容家是惠殇帝的外祖家,容湛是他的表侄,且容家早已不干涉朝堂之事,裴聿徊请他帮忙最稳妥不过。
惠殇帝闻言,悄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许久,惠殇帝看着他,语气染上几分晦涩,“小五,你知道朝中......朕除了砚山之外,最信任的人......便只有你。”
裴聿徊没有开口。
“今夜过后......未来储君的人选,便会尘埃落定......”惠殇帝哑声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对你的嘱托?”
裴聿徊沉默一瞬,语气平静,“此生只效忠大晏朝君王,不得生二心。”
“如今,朕要你同样起誓......”惠殇帝的目光中浮起一丝决绝,“全心辅佐未来储君,决不能生出僭越之心,你......可能做到?”
裴聿徊终于抬眼,缓缓对上了惠殇帝复杂的目光,沉声开口:
“臣,遵旨。”
惠殇帝心口骤然一松,整个人泄了力气。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惠殇帝有气无力道。
“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裴聿徊行了礼,离开了寝殿。
待他走后,惠殇帝靠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王公公的语气中是浓烈的担忧。
“无妨......”惠殇帝哑声道,“皇后和兮儿如何了?”
“回陛下,方才坤宁宫来话,皇后娘娘已经喝了安神汤歇下了。”王公公禀报,“太子妃也已安置在偏殿,明日奴才便派人送太子妃回楚家。”
“嗯。”惠殇帝应了一声,“今晚这一遭,对皇后打击不小......让兮儿多陪陪她,别憋坏了身子......”
王公公眼眶泛红,哽咽着应下。
陛下自己龙体欠安,还要惦记着旁人,明明知晓太子亡故的真相,对陛下的打击也很大......
“朕这一夜,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惠殇帝幽幽开口,“......还好,朕还有羡儿。”
王公公擦了擦眼角的泪,哑声道,“四殿下心思纯正,性情敦厚,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但愿如此吧......”惠殇帝喃喃道,“只是眼下,还不是立储的时候。”
如今北朔国虎视眈眈,今夜宫变之事早晚会传到他们的耳中,若在此时着急立储,万一被北朔国看出端倪可就不好了。
更不要说被敌国知晓自己病重一事,他们一定会趁人之危,不遗余力攻打大晏。
眼下羡儿还未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为了大晏朝的将来,他不但要尽快培养他,还要为他的将来铺好路,内忧外患都要一并铲除。
这是如今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但愿、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话音未落,惠殇帝又猛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