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正悄然向江北扩散。就在刘封于江东大刀阔斧推行新政之际,关羽、徐庶所率的荆州大军已挥师北上,兵锋直指淮南重镇合肥与寿春。
位于淮河前沿的寿春城,此刻正沐浴在夏日的骄阳下,城头“吕”字将旗与“吴”字大旗并肩飘扬,守军巡弋如常,看似一切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镇守寿春的东吴老臣吕范,字子衡,是早年追随小霸王孙策平定江东的元从之臣。他战功卓着,素以“忠贞不贰,勤于事上”而闻名朝野。
当关羽大军猛攻西线门户柴桑的消息传来时,吕范虽有关注,却并不十分忧虑。他深知柴桑作为江防重镇,不仅水陆兵马云集,更有大将朱然亲自坐镇,吴王孙权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必会及时遣兵支援。以江东水师之精锐,足以抵御荆州军的锋芒。
他真正忧心忡忡的,是北面虎视眈眈的曹魏。吕范料定,魏主曹丕野心勃勃,极有可能趁江东与荆州缠斗之际,挥师南下,行那趁火打劫之事。为此,他未雨绸缪,一面加紧加固城防工事,一面广布斥候探马,日夜警惕着来自淮北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不敢有丝毫懈怠。
果然,此前孙权曾向曹魏求救,曹丕非但没有发兵相助,反而命曹休、张辽在汝南、谯郡一线整备大军,蠢蠢欲动,其意图不言自明。吕范对此忧心忡忡,日夜加强寿春防务,提防北面之敌。
这一日,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密报被悄然送至吕范案头——建业竟被刘封攻破,吴王孙权被俘!初闻此讯,吕范如遭五雷轰顶,霍然起身,案几都被带得晃动。“荒谬!此必为刘封诈术,乱我军心!”他绝不相信,刘封如何能越过柴桑直取建业?况且建业城高池深,尚有胡琮、陈修驻守,岂能旦夕而下?
他强抑心中惊涛,立即将报信使者密藏于府,严禁消息外泄,尤其防备北面曹魏细作窥探。寿春一切须得如常,断不能自乱阵脚。
未料当日,又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持建业符节密见。吕范屏退左右,接过对方奉上的两封文书——一方是那再熟悉不过、却笔迹颤抖的吴王手谕原件,另一封则是文辞恳切、代表汉室正统的《告江东文武吏民书》。刹那间,他眼前一黑,耳内嗡鸣,如再遭重击。
“不可能!绝无可能!”吕范须发皆张,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抗拒而嘶哑破裂,“建业坚城,守军万余,岂能旦夕陷落?此必是刘封伪造手谕,乱我军心!”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先将那封手谕凑到灯下,以近乎苛刻的目光一寸寸审视,那方吴王大印的每一个细节,他反复比对记忆中的印鉴式样,心却随之一点点沉下去。
随后,他屏退左右,单独厉声盘问使者。他追问建业陷落的每一个细节:汉军如何破城?苍龙门战况究竟如何?宫闱之内有何抵抗?孙权及其家眷被俘时的具体情状又如何?他的问题极其刁钻细致,更涉及多件唯有他与孙权等极少数核心重臣才知的宫廷旧事与人事安排,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使者的回答虽简略,关键节点却异常清晰。无论是描述刘封如何迅速稳定建业秩序,还是孙权在宫中虽被控制却未受虐待的情形,都与吕范所知的一些隐情暗自吻合。尤其当使者准确说出那几桩绝密的宫廷往事时,吕范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吕范脸色越发苍白,却仍抱着一丝侥幸。他强令自己冷静,先将使者密控于府中,严禁外出泄密,尤其严防北面消息走漏。随即,他立刻动用一条绝密渠道,向建业城中几位绝对信得过的老部下发出了求证密信。
吕范枯坐于书房,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鬓边新添的霜色照得格外分明。窗外,寿春城依旧在沉睡,而他的心却已在焦灼的等待中煎熬了数日。最初的震惊与悲恸如潮水般退去后,一片冰冷的理智浮了上来。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孙氏开疆拓土的将领了,如今孙权已成囚徒,他的忠诚,必须转向为旧主争取一个尽可能安稳的“身后”安排。
北面的压力与日俱增。曹休与张辽虽未必知晓建业剧变的详情,却如同嗅到血腥气的虎狼,加强了前沿的侦察与调动,大军压境的态势愈发清晰。吕范不得不强打精神,每日巡视城防,激励士卒,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以此稳定军心,迷惑魏军。他深知,寿春已是一座被南北夹击的孤岛,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将招致灭顶之灾。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最终的消息还是来了,并非来自他派往建业的密使,而是关羽大军已从合肥北上的军报。这最后一击,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建业确已易主,那道手谕,千真万确。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独自在书房中坐到天明,再起身时,竟已须发皆白。
然而,极度的悲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抵抗?唯有城破身死,累及全城军民,更可能激怒刘封,危及主公性命。这绝非忠,而是愚!他的忠诚是献给孙权个人的,如今,孙权本人发出了最后的、明确的指令。抗命不遵,是对主公最后意志的违背。他身负守土安民之责,若因一己固执引来战火,致使寿春生灵涂炭,这与他毕生秉持的“忠”、“义”二字,已是背道而驰。
思路既已清晰,行动便再无犹豫。他继续以铁腕封锁消息,尤其严防北面,绝不能让曹魏探知江东权力更迭的核心机密。在内部,他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避免恐慌蔓延。
天明时分,他召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秘密南下,接触刘封……如今该称大汉太子殿下。谈判条件有三,缺一不可。”
“其一,必须明确承诺,以侯爵之位、王侯之礼善待吴侯及其直系亲属,保其性命无忧,宗庙祭祀不绝。此条,需太子殿下亲笔承诺!”
“其二,寿春将士,去留自便,不得追杀;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言及此处,吕范的目光投向北方,闪过一丝决绝:“其三,告知对方,寿春乃御魏之重镇。若应我条件,我吕范,仍可为其暂御曹魏于城外!若不应……”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玉石俱焚,魏军南下,其害自知。”
这既是展示自己最后的筹码与价值,为孙权争取最稳妥的安置,也为寿春全城军民谋一条生路;同时,那未尽的言语里,也隐含着若条件不允,他不惜引魏军南下、造成更复杂局面的警告。
此刻的吕范,已从一名镇守边陲的将领,转变为在绝境中为旧主和全城命运进行最后博弈的孤臣。他的忠诚,在现实的重压下完成了痛苦的蜕变,化作了一场冷静而悲壮的终局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