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2 章 生死赌局
京城西郊的滚滚浓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却如同附骨之疽,在清晨的寒霜中迟迟不肯散去。
穆清风坐在城南“老刘头面摊”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是一碗清汤阳春面,上面漂着几点葱花。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面都要咀嚼二十下才咽进肚子里,左手始终垂在桌下,离腰间的剑柄只有半寸距离。
周围的食客们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昨晚的地陷,有人说是龙王爷翻身,有人说是火药库走水。
穆清风充耳不闻,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面条。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慌慌张张地从巷口跑过,路过面摊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在穆清风桌旁。
“爷……大爷行行好……”小乞丐颤抖着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掌心里却并未向往常那样讨要铜板,而是死死攥着一根染血的竹管。
穆清风眼皮未抬,右手筷子依旧夹着面条,左手却快如闪电般在小乞丐手腕上一拂,那竹管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袖中。
“滚。”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
小乞丐如蒙大赦,抓起银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
穆清风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手指在袖中轻轻捏碎了竹管两端的蜡封。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滑入掌心。
他借着喝汤的动作,目光迅速扫过绢布上的字迹。
字是用血写的,尚未完全干透,透着一股腥气: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阁下若是不至,城南贫民窟三千贱民,便为吾徒陪葬。”
落款是一朵妖异的黑色莲花。
穆清风将绢布揉入掌心,内力微吐,那坚韧的绢布瞬间化为齑粉,顺着指缝洒落在地上的尘土中。
今天是十二月十二,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他站起身,压了压斗笠的帽檐,目光投向城南那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的都是京城最底层的人,也是他这类江湖独行客获取情报最便捷的来源。
冥尊这一手,是阳谋。
若是为了所谓的侠义去赴约,那是傻子;但若是不去,这三千人的性命一旦断送,官府追查下来,势必会全城封锁,到时候他在京城将寸步难行,且情报网一旦被毁,他便成了瞎子和聋子。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敢把决战地点选在皇宫大内最高的太和殿顶,说明早已打通了关节,或者有恃无恐。
穆清风从未打过没有准备的仗。既然别无选择,那就把战场变成自己的主场。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一队禁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铁甲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待巡逻队转过拐角,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着红墙游走而上。
穆清风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致,与周围的风声融为一体。
他翻上太和殿那高耸入云的屋脊,身体紧紧贴伏在巨大的琉璃瓦面上。
这里距地面足有十丈高,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穆清风没有急着探查,而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鸱吻兽的阴影里,足足趴了半个时辰。
他在听,听周围有没有异样的呼吸声,听有没有心跳声,听这风中是否夹杂着不该有的气味。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太和殿顶极为宽阔,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
这些瓦片表面光滑如镜,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但此刻正值隆冬,瓦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稍有不慎便会滑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穆清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身下的瓦片,感受着那层冰霜的厚度与滑度。
他眉头微蹙,从腰间摸出一把特制的铁砂,洒在几块关键落脚点的瓦缝之间。
这种铁砂颜色暗黄,与琉璃瓦色泽相近,混在积灰中极难察觉,却能在大战时提供至关重要的摩擦力。
他不仅是在看地形,更是在脑海中推演。
若是冥尊从东面攻来,该如何退?若是从上方压制,该如何避?
穆清风站起身,在这脊兽林立的屋顶上缓慢行走。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顿片刻,用脚尖试探瓦片的稳固程度。
他发现靠近东南角的几块瓦片有些松动,发出的声响虽然细微,但在高手对决中,这点声响足以致命。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特制的软木,塞在那几块松动瓦片的缝隙下,将其垫实。
做完这一切,他还要仔细清理掉周围的痕迹,甚至抓了一把灰尘重新洒上去,确保看起来自然陈旧。
风向。
穆清风伸出一根手指,感受着夜风的流向。
京城的冬天多刮西北风,而太和殿坐北朝南,若是站在北面背风处,施展毒粉或是暗器自然大占便宜。
但冥尊那种级别的人物,定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眯起眼睛,看向屋脊两侧那巨大的吞脊兽。
这两个庞然大物高达两丈,既是极好的掩体,也是致命的死角。
“若是他在那里埋伏弓弩手……”穆清风心中盘算,目光扫向四周较矮的配殿屋顶。
虽然冥尊自负,大概率会独自出手,但穆清风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或傲慢上。
他从背囊中取出几根极细的蚕丝线,这种丝线在夜色中几不可见。
他将丝线极其隐蔽地缠绕在必经之路的瓦当之上,只要有人提前埋伏在侧,或是战斗中有伏兵冲出,必定会触动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没有系铃铛,那太愚蠢了。他将线头埋在几处不起眼的瓦缝里,上面压着几颗小石子。
只要丝线一动,石子移位,他便能知晓。
这一夜,穆清风就像是一个精益求精的工匠,在修补、丈量着属于他的“刑场”。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悄无声息地撤离。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趴在距离主殿三十丈外的保和殿屋顶,整整观察了一夜。
他在观察月光投射的角度。
决战是在月圆之夜,月光的照射角度会影响视线。
若是一方背对月光,另一方势必会有一瞬间的目眩。
而这一瞬间,往往就是生死的界限。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月亮运行的轨迹,计算着哪个时辰月光会照亮太和殿的哪一片区域,哪个时辰阴影会覆盖哪一处死角。
他甚至计算了琉璃瓦反射月光的位置。
第三天,决战之日的前夕。
穆清风没有再去皇宫,而是待在他位于城西一处废弃染坊的临时落脚点。
他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剑,一张弓,还有一壶酒。
剑是精钢百炼的利刃,弓是黑蛟大弓。
他拿起一块鹿皮,沾着特制的保养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身。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剑锋在油灯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他检查了每一个部件,剑柄的缠绳是否紧实,剑鞘的卡口是否顺滑,甚至连靴底的纹路都被他用小刀重新刻画了一遍,以增加在冰面上的抓地力。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棂哐当作响。
穆清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烧饼,就着凉水慢慢吞咽。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也没有所谓的热血沸腾。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为了生存必须要去完成的工作。
冥尊很强,强到令人窒息。那日在乱葬岗的短暂交手,对方那恐怖的护体罡气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普通的刀剑难伤分毫,甚至连近身都难。
“硬拼必死。”
穆清风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的目光落在那壶酒上。
他没有喝,而是拔开塞子,将酒倒出了一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了酒壶里,摇晃均匀。
这不是给冥尊喝的,那老狐狸绝不会碰任何外来的东西。
这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做完这一切,他将酒壶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微。
他需要休息,需要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达到巅峰状态。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夜色再次笼罩京城,一轮圆月缓缓爬上枝头,清冷的月辉洒满了大地。
时辰到了。
穆清风睁开双眼,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提起长剑,推开破败的木门,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送别的笙箫。
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它的祭品。
穆清风的身影在屋檐间跳跃,起落之间无声无息。
很快,太和殿那巨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那最高的屋脊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负手而立。
那人一身黑底金纹的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青铜鬼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冥尊。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穆清风在距离对方十丈远的另一端屋脊上落下,脚尖轻点瓦面,稳稳站定。
两人遥遥相对,中间隔着空旷的大殿屋顶和凛冽的寒风。
冥尊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锁定了穆清风。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穆清风右手缓缓搭上剑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冥尊的眼睛,而是盯着对方的肩膀和双脚。
他知道,今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下这座皇城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