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0 章 夜探魔窟
雨势渐收,朱雀大街上的血腥气却被湿润的泥土味更深地锁进了地砖缝隙里。
穆清风并未走远,他在几条巷弄间穿梭,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在一家打烊的棺材铺屋檐下停住脚步。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从死士首领身上顺手牵来的物件。
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是一枚骨质的筹码,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并不是什么文字,而是一个扭曲的兽首图案。
筹码表面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土,凑近鼻端,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混杂着一股极为特殊的味道——那是混合了腐烂生肉、陈年霉菌以及只有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才有的阴湿气。
这种泥土,京城只有一处有。
城西,十年前便已被查封填埋的地下斗兽场。
穆清风收起骨筹,将斗笠压得更低,身形如同一只夜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不需要询问任何人,也不需要查看地图,对于一个习惯在刀尖上行走的独行客而言,记住每一座城市的阴暗角落,是保命的基本功。
两刻钟后,城西一片荒芜的乱石堆前。
这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残垣断壁间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呜咽。
穆清风蹲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目光扫过前方看似毫无异状的地面。
他捡起一颗石子,手腕轻轻一抖。
“啪。”
石子落在十步开外的一处塌陷口附近。
没有任何动静。
穆清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保持着蹲伏的姿势,整个人如同石雕般静止。
他在听。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以及……地下极深处传来的一丝极难察觉的气流声。
那里有一个通气孔。
他起身,避开正面的入口,绕到乱石堆的侧面,在一处被枯藤遮掩的缝隙前停下。
这里原本是斗兽场用来清理兽粪的排污口,如今虽已干涸,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依旧浓烈。
穆清风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块衣襟蒙住口鼻,身形一缩,钻进了那狭窄幽暗的通道。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且向下倾斜。穆清风没有点火折子,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在黑暗中行走,每一步落下都极为讲究,脚尖先探虚实,再缓缓落实脚跟,全身的重量随时准备收回。
“咔。”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穆清风原本即将落下的右脚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身体违背常理地向后平移了一尺。
在他刚才落脚的前方半寸处,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横亘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这线连着墙壁内的机括,若是刚才那一脚踩实了,这狭窄通道两侧瞬间就会射出数十根淬毒的透骨钉。
他眯了眯眼,从靴筒里拔出短匕,轻轻挑断了那根黑线旁的控制枢纽。
越往下走,空间便越开阔,空气中的腐臭味也越发浓重,隐约还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喘息声。
穆清风贴着潮湿的石壁滑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便是昔日的斗兽场,四周是一圈圈废弃的看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此刻,这原本应该死寂的地方,却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数十个黑衣人正拿着火把在下方巡视,而在看台的阴影处,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关着的并非寻常猛兽,而是一头头双眼赤红、皮毛脱落殆尽的怪虎。
这些猛兽虽然被铁链锁着,但那躁动的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穆清风藏身于最上层看台的一根断裂石柱后,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
他的听觉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左前方三十步,两名守卫的脚步声略显拖沓,呼吸沉重,显然是有些困乏。
右侧回廊处,有一人呼吸绵长,步伐轻盈,是个内家好手。
要想深入,必须先清掉这些碍眼的钉子。
穆清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手指微微用力,铜钱在指尖变形。
“嗖——”
一枚铜钱划破空气,打在远处的一个铁笼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头原本在打盹的怪虎瞬间暴起,发出低沉的咆哮,铁链哗啦作响。
“什么动静?”那两名困乏的守卫立刻惊醒,拔刀朝铁笼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背对穆清风所在方位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穆清风双脚落地的同时,双手已分别扣住了两人的后颈。
指劲透骨,只听得两声细微的骨骼碎裂声,两名守卫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穆清风顺势接住两人的尸体,将其轻轻拖入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处理完这边,他身形未停,借着石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右侧回廊摸去。
那名内家好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手中的长刀刚要出鞘。
穆清风已经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短匕抵住了对方的咽喉,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
那守卫眼中满是惊恐,刚想挣扎,却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凉,紧接着便是力气飞速流逝的虚弱感。
穆清风抽回匕首,在那守卫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随手将其扔进旁边的废弃木箱里。
连续解决了七八个暗哨后,穆清风终于接近了斗兽场的核心区域——原本用来关押角斗士的地下囚牢。
这里的守卫明显增多,且装备精良。穆清风没有贸然硬闯,而是攀上了头顶生满青苔的横梁,像一只壁虎般倒挂着前行,避开了下方交错巡逻的视线。
越往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就越浓,甚至盖过了腐臭。
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穆清风停了下来。
透过铁门上方的透气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饶是穆清风见惯了江湖厮杀,此刻眉头也不禁微微皱起,握着匕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宽阔的牢房内,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水缸。缸中盛满了墨绿色的药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而在每一个水缸里,都浸泡着一个人。
这些人大多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铜管,连接着上方的药炉。
他们的双眼翻白,早已失去了神智,但身体的肌肉却在药液的刺激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抽搐、膨胀,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穆清风目光一凝,落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水缸中。
那人的面容虽然扭曲变形,但左脸颊上一道显眼的刀疤却让穆清风认出了他的身份——“铁臂苍龙”王震,半个月前在江湖上莫名失踪的一流高手。
此刻的王震,哪里还有半点大侠的风采,分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说,是一件正在被锤炼的杀人兵器。
“这批药人的成色不错,冥尊大人应该会满意。”
两个穿着灰袍的药师正围在一个水缸前记录着什么,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牲口。
“可惜损耗率还是太高,抓来的三十多个武林好手,撑到现在的就剩这十几个了。”
另一人摇了摇头,将一桶暗红色的粉末倒进缸里,那缸中的“药人”瞬间剧烈挣扎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因嘴被铁箍封住而发不出声音。
穆清风轻轻落在铁门外的阴影中,目光冷冽如刀。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救人。这些人已经被药物侵蚀入骨,经脉尽断又重续,即便救出来也活不成了。
这是一个专门制造怪物的工坊。
幽冥阁虽灭,但这“黄泉”势力的手段,比幽冥阁更加残暴、更加灭绝人性。
若是让这批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药人流入江湖或朝堂,后果不堪设想。
穆清风缓缓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那是他刚才从死掉的守卫身上搜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几桶用来维持长明灯的火油,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这里是地狱,那就让它烧得更彻底一些。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敏锐的听觉告诉他,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更深处,似乎还有某种更为沉重、更为压抑的心跳声传来。
那绝不是人类,也不像是普通的野兽。
穆清风收起火折子,身形一闪,向着那未知的深渊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