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6 章 假面伪善
京城的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
六皇子府邸正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几盆名贵的龙涎香在鎏金兽首炉里缓缓燃烧,淡白色的烟雾盘旋而上,试图掩盖住外面的腐朽气息。
赵澈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扶着膝盖,脸上挂着几日来少有的舒展。
在他对面客座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者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打理得异常整洁。
他身后背着一把用粗布包裹的长剑,腰间挂着一个发黄的酒葫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有一股子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江湖名宿的味儿。
此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浩然客”,李长风。
“殿下,”李长风放下手中的茶盏,动作四平八稳,连杯盖磕碰杯沿的声音都显得极有韵律,“老朽虽是一介草莽,但也知晓家国大义。
如今奸佞当道,邪教祸乱朝纲,老朽这把老骨头若还能为殿下、为百姓尽绵薄之力,纵死无悔。”
他说着,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对着赵澈深深一揖。
那长须随着动作轻轻飘动,显得格外正气凛然。
赵澈连忙起身,几步上前托住李长风的手臂,语气诚恳:“李老前辈折煞小王了。
如今局势危若累卵,朝中无人可用,前辈肯出山相助,实乃大宋之幸,百姓之幸。”
李长风顺势起身,眼角挤出几道感动的褶子,连连点头。
大厅的角落里,一根朱红色的立柱旁,穆清风正倚在那里。
他个子不高,五尺的身量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像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他怀里抱着那把随身的铁剑,低着头,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抠着剑鞘上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
对于这边的一番慷慨陈词,穆清风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澈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穆清风,笑道:“清风,这位便是名震关中的浩然客李老前辈,也就是你常说的江湖同道。
日后有李老前辈相助,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李长风转过身,目光落在穆清风身上,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拱手道:“这位便是那夜独闯黑风寨的穆少侠吧?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朽这一路进京,耳朵里灌满了少侠的威名。”
穆清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长风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落在他拱起双手的虎口处。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是握剑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抓握某种圆形器物留下的。
穆清风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打量案板上猪肉成色的目光,上上下下将李长风扫了一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李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初,似乎并不介意少年的无礼,反而大度地笑了笑:“看来穆少侠性情中人,不拘小节。”
赵澈干咳了一声,打圆场道:“清风性子冷,前辈莫怪。
时辰不早了,前辈一路舟车劳顿,小王已命人收拾了西厢房,前辈且去歇息,明日再议大事。”
李长风再次谢过,在侍女的引路下,步履沉稳地向后院走去。
待李长风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赵澈才转过身,看着依旧倚在柱子上的穆清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清风,我知道你谨慎,但这李长风乃是江湖耆宿,声名极好,且是主动投奔,何故如此冷淡?”
穆清风终于停止了抠弄剑鞘,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太完美了。”
“什么?”赵澈一愣。
“衣服旧而不脏,显得清廉;说话滴水不漏,显得稳重;见我不怒不躁,显得大度。”
穆清风抬起眼皮,看着赵澈,“殿下,这世上除了庙里的泥胎菩萨,没人能这么完美。
活人,总该有点毛病。”
赵澈皱眉道:“或许这就是高人风范?”
穆清风撇了撇嘴,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是不是高人,很快就知道了。”
夜色渐深,六皇子府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李长风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闭,似乎正在吐纳调息。
那把长剑就横在他的膝头。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愈发仙风道骨。
“吱呀——”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传来,那是窗户枢轴转动的声音。
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李长风猛地睁开双眼,厉声喝道:“谁?!”
回答他的,是一道森寒的剑光。
穆清风根本没有走正门,他像只狸猫一样从窗户翻入,脚尖刚一点地,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床榻。
手中铁剑没有丝毫花哨,直刺李长风的咽喉。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出手就是要害。
李长风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甚至连句场面话都不讲。
他大惊失色,本能地抓起膝上的长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穆清风这一剑力道极大,震得李长风虎口发麻。
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一个翻转,双脚踏在床柱上,再次借力下扑,剑锋如雨点般笼罩了李长风全身大穴。
“穆清风!你疯了吗?!老夫是客!”李长风一边狼狈招架,一边怒吼。
穆清风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长剑越快越狠。
每一剑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根本不留半点余地。
他在逼,逼对方露出底牌。
李长风手中的长剑虽也是利器,但他此时被穆清风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原本整洁的道袍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发髻也散乱开来,哪里还有半点宗师气度。
“住手!你这疯狗!”李长风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穆清风眼神骤然一冷,手中铁剑猛地向下一压,封住了李长风长剑的去路,随即左手成爪,直取李长风的面门。
这一招不仅狠辣,而且极为冒险,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生死关头,李长风眼中的惊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毒的戾气。
他顾不得再隐藏,原本握剑的右手松开剑柄,手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他没有闪避穆清风的左手,而是反手一掌,带着呼啸的阴风,狠狠印向穆清风的胸口。
这一掌若是打实了,哪怕是大罗金仙也得化成一滩血水。
幽冥阁绝学——蚀骨掌!
就在李长风的手掌即将触碰到穆清风衣襟的刹那,穆清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短暂且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偷袭,这是他在等的破绽。
穆清风原本抓向李长风面门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沉,并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精准地扣住了李长风那只漆黑手掌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右手早已蓄势待发的铁剑,在极近的距离内划出一道半圆。
“噗——”
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
李长风那只漆黑的手掌僵在半空,距离穆清风的心口只有半寸之遥,却再也无法寸进。
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李长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气管已被切断,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真正的浩然客李长风,左手有六指,你没有。”
穆清风松开扣住对方手腕的手,后退半步,避开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看着缓缓软倒在地的尸体,轻轻甩去剑尖上的血珠,“而且,浩然正气练不出这股咸鱼味儿。”
房间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赵澈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赤羽卫。
“清风!发生了何事?为何有打斗声……”
赵澈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到了倒在墙角血泊中的李长风,也看到了那只即便主人死去依旧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味的手掌。
作为皇子,他见识过不少江湖武学,自然认得这标志性的毒掌。
“蚀骨掌……幽冥阁?”赵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半个时辰前,他还对此人礼遇有加,视为救命稻草。
穆清风没有看赵澈,只是弯下腰,在李长风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随手扔给了赵澈。
令牌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澈脚边,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以后再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要帮你,先让他把自己的一条胳膊砍下来看看成色。”
穆清风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赵澈捡起令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穆清风那瘦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是今晚穆清风没有出手,这李长风潜伏在自己身边,后果不堪设想。
“处理干净,那只手有毒,别碰。”穆清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还有,我不喜欢屋里有这种味道,明天把这间房拆了。”
说完,他径直走入黑暗之中,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赵澈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进来清理。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穆清风那句“太完美了”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京城旋涡里,没有任何人值得无条件的信任,除了这把只认死理的快剑。
风再次吹动院中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暗夜中窃窃私语。
这一夜,六皇子府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