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事定下来后，张西龙心里踏实了一半。但另一半，一直悬着——春猎的时候到了。
五月初，山上的雪彻底化干净了。阳坡上的草已经长到了脚踝深，林间的灌木也都抽了新叶，密匝匝的，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这个季节，野牲口刚从冬天的亏空里缓过劲来，膘情正好，皮子也亮。打猎的人都知道，春猎打的是“膘”，秋猎打的是“皮”。春天打着了，肉好，油厚，炖一锅满屋飘香。
张西龙把猎队的人叫到场部开了个短会。来的人有王三炮、栓柱、铁柱、赵虎子、老李，还有几个新入队的年轻人。王三炮虽然年纪大了，但春猎他从不缺席——他说他腿脚不行了，跑不动了，但眼睛还在，能帮着看脚印、辨兽路。
“今年春猎，规矩跟往年一样。”张西龙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根粉笔，“春不打母，秋不打公。不打三春鸟，不吃四月鱼。打到带崽的，一律放走。打大留小，打公留母。”
栓柱举手：“西龙哥，今年打啥？”
“野猪、狍子、马鹿。”张西龙说，“虎子前阵子侦察过了，东边柞树林有一窝野猪，七八头。北边白桦林有一群狍子，十几只。西边大沟里有马鹿，五六头。咱们分三路，先把野猪打了，再打狍子，马鹿放最后。”
“为啥马鹿放最后？”铁柱问。
“马鹿精，不好打。先打野猪和狍子，等练熟了手，再打马鹿。”张西龙说。
王三炮坐在角落里，抽着烟袋，点了点头：“西龙说得对。马鹿耳朵尖，鼻子灵，跑得又快。没点本事，打不着。”
张西龙又安排了分组。栓柱带一路，铁柱带一路，他自己带一路。老李带着几条狗跟着他，黑旋风、灰狼、黄毛、花毛，四条狗都训得差不多了，能听口令，能追能咬能围。
“明天天不亮出发。”张西龙最后说，“今晚把枪擦好，弹备足，干粮和水带够。狗喂饱，但别喂太饱。喂太饱了跑不动。”
散会后，大伙儿各自回去准备。张西龙回到家，把双管猎枪拿出来，拆开，擦了一遍，又上了油。这支枪跟了他好几年了，枪托上磨出了亮光，但性能还跟新的一样。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夹，数了数，二十发，够了。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猎刀，磨了磨，刀刃锋利得能刮胡子。然后他装了干粮——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块熟野猪肉。水壶灌满，背带调好。
林爱凤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才开口：“明天去几天？”
“两三天。看情况。”
“注意安全。”
“知道了。”他走过去，看了看睡在炕上的铁蛋。铁蛋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小嘴微微张着。他低头亲了亲铁蛋的额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猎队就出发了。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老林子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萌发的甜味儿。张西龙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栓柱、铁柱、赵虎子和三个新队员。老李牵着四条狗跟在最后面，黑子也跟来了，虽然老了，但精神头还在。王三炮没来，他说他在家等消息，顺便看着学堂的工地。
进了山，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林间的路不好走——化冻之后，地面软，踩上去陷脚。有的地方积了水，得绕着走。灌木也密，得用棍子拨开。但猎队的脚步很快，都是走惯山路的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东边那片柞树林。赵虎子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来。他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然后低声说：“脚印是新的，就在前面那片洼地里。七八头，大的小的都有。”
张西龙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蹄印很深，边缘清晰，是今早踩的。他抬头看了看地形——前面是一片洼地，三面是缓坡，一面是密林。野猪进了洼地，要想跑，只能从密林那边走。
“栓柱，你带人从左边绕，堵住密林那个口子。铁柱，你带人从右边绕，把猪群往洼地中间赶。虎子，你跟我从正面压。”张西龙压低声音，快速布置，“老李，把狗放出去，但别让它们追太狠，赶着就行。”
“明白。”众人分头行动。
老李解开狗绳，拍了拍黑旋风的脑袋，指了指洼地方向。四条狗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钻进灌木丛里，连个响动都没有。黑子跟在后面，虽然老了，但脚步还是稳的。
张西龙带着赵虎子，从正面慢慢往洼地摸。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了那群野猪——大大小小七八头，正在洼地中间拱食。领头的是头大公猪，黑褐色的鬃毛竖着，两根獠牙在晨光中闪着白光。它时不时抬起头，朝四周嗅嗅，耳朵转动着。其他的野猪在它周围低头拱食，有几头半大的小猪在母猪身边转来转去。
张西龙屏住呼吸，端起了枪。他没有急着开枪——打野猪，第一枪最要紧。打好了，一枪撂倒；打不好，猪群就炸了，满山乱窜，追都追不上。
他瞄准了那头大公猪的肩胛骨后方——那里是心脏的位置。距离大约五十步，风不大，从侧面吹过来。他有把握。
就在这时，洼地左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狗叫。是黑旋风。它憋不住了，看见野猪就冲了出去。紧接着，灰狼、黄毛、花毛也跟着冲了出来。四条狗从三个方向扑向野猪群，汪汪叫着，龇着牙。
野猪群炸了锅。母猪带着小猪往密林那边跑，被栓柱带人堵了回来。半大的猪往右边跑，被铁柱拦住了。只有那头大公猪，没有跑。它站在原地，低着头，獠牙朝外，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那是警告，也是挑衅。
“汪！”黑旋风第一个冲上去，照着公猪的后腿咬了一口。公猪猛地转身，獠牙一挑，差点挑到黑旋风的肚子。黑旋风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灰狼从另一边扑上去，咬住了公猪的耳朵。公猪疼得嚎了一声，甩头想挣脱。灰狼死咬着不放。
张西龙抓住这个机会，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洼地里回荡。子弹准确地打中了公猪的肩胛骨后方。公猪踉跄了一下，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没有死，挣扎着想站起来。张西龙又补了一枪，打在它的脖颈上。公猪终于倒下了，四蹄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好！”栓柱从左边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
其他的野猪已经被赶进了密林，跑了。张西龙没有让人追——赶跑了就行，留点种，明年还有得打。
“清点一下。”张西龙说。
栓柱数了数：一头大公猪，两头皮毛刚长齐的半大猪——是混乱中被狗咬住拖回来的，还有一头小猪崽——被铁柱活捉了，用绳子绑着腿，哼哼唧唧地叫。
“够了。”张西龙说，“抬回去。”
铁柱和几个新队员用绳子把野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了两根木杠，四个人抬一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那头小猪崽被赵虎子拎着，倒挂在手里，挣扎得厉害，但挣不脱。
回到林场，已经是午后了。大嫂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抬回来那么多野猪，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好！今晚炖肉！”
王三炮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野猪。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三炮叔，打了三头大的，一头活的。”
王三炮看了看那头大公猪，点了点头：“这猪膘好，能出不少油。”
“嗯。皮子硝好了，给您做双靴子。”
王三炮笑了笑，没说话。
栓柱跑过来，兴冲冲地说：“三炮叔，您没去亏了！那场面，热闹得很！黑旋风第一个冲上去，咬住公猪后腿，灰狼咬耳朵，两条母狗在旁边围。西龙哥一枪撂倒，干净利索！”
王三炮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不去也好，去了也跑不动。在家等着，看你们打回来，心里也高兴。”
栓柱嘿嘿笑了。
晚上，食堂里又热闹起来。大嫂炖了一大锅野猪肉，放了酸菜和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去老远。林场的人都来了，围坐在几张长条桌前，吃得满嘴流油。铁蛋坐在张西龙腿上，用小勺子舀着肉汤喝，喝得满脸都是。林爱凤在旁边给他擦，一边擦一边数落：“你就不能慢点吃？”铁蛋不理她，继续埋头喝汤。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和王三炮第一次进山打猎。那时候，他刚重生回来，啥也没有，连杆像样的枪都没有。王三炮借给他一杆老猎枪，带着他进了山。那一次，他们打了一头小野猪，抬回来的时候，屯里人都来看热闹。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天，他能带着自己的人进山打猎，打回来大牲口，让大家都能吃上肉，那该多好。如今，他做到了。
“西龙，想啥呢？”王三炮端着酒杯走过来。
“想以前。”张西龙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想第一次跟您进山。”
王三炮也笑了：“那时候你笨得跟头熊似的，连脚印都认不准。”
“您教得好。”
王三炮喝了口酒，看着院子里的人，说：“西龙，你比那时候强多了。林场也强多了。你看这院子，这些人，这些狗，这些枪。都是你一点点攒起来的。”
张西龙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攒的。是大伙儿一起攒的。”
王三炮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场面。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吃剩的骨头和空碗上，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张西龙抱着铁蛋，走到院子里。铁蛋已经困了，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张西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看着远处的老林子。他想，明天，还要进山。还要去打狍子，去打马鹿。林场要发展，日子要往前过。但他不怕。有这些人在，有这个家在，有这片林子，他什么都不怕。
“爹……困……”铁蛋嘟囔了一句。
“睡吧。”张西龙把他抱紧了些，“爹在呢。”
铁蛋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张西龙抱着他，站在月光里，听着猫头鹰的叫声，听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人声，听着远处老林子里的风声。他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打猎，巡山，护林，养家。有苦有累，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