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发国师谕,将长安再度封锁。
十三声净街鼓在白日里敲响,鼓声沉闷,一声接一声,凭白给这座城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右武卫、龙骧卫、旅贲卫倾巢而出,五万人马从三座大营里涌出来,把朱雀大街和周边坊市堵得水泄不通。
姜昭棠这边觉得三万和五万没什么区别,交给秦渊的话,事情还能办的顺遂一点。
他虽看秦渊愈发不顺眼,但关系到隐门,他还是愿意配合一下。
秦渊悠哉悠哉的走在大军中间,两旁甲士列队肃立。
萧猎跟在他后头,肩上扛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浑身是血,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样,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一直走到升平坊深处,一处荒了多年的园子跟前,秦渊才停下来。
荒园的围墙塌了大半,里头荒草丛生,枯树歪斜,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瓦。
天井正中有一口枯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积满了青苔。
秦渊转过身,看着萧猎把肩上的男人丢在地上。
那男人蜷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脸贴着泥土,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慢慢抬起眼皮。
“封堂主,认识我么?”
封堂主露出一排血牙,笑道:“哪里有不认得的道理,小人……见过鬼谷仙师……”
秦渊蹲下来,跟他平视,似笑非笑道:“此处,是不是鬼市的真正入口?”
封堂主的意识涣散,瞳孔散着,脸上糊着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努力打起精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嗤笑,断断续续地说:“这便是吐真剂么……不够劲儿,您不妨……再给小人来一点,说不定……小人就会全盘托出。”
萧猎一脚踹在他腰上:“彼其娘之,还给老子狂!?”
他弯腰又是一拳,重重砸在封堂主腹部,封堂主闷哼一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在地上抖了好一阵子。
凤九从后头走上来,蹲下去翻了翻封堂主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站起来摇了摇头。
“此人经过特殊的训练,吐真剂对他不管用,再用就没命了,不若继续用刑,说不定还能吐露一二。”
“罢了。”秦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什么都不愿说,斩了吧。”
萧猎嘿嘿一笑,抽出横刀,挽了个刀花。
他刚举起来,封堂主蓦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国师大人!你真的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昆仑和北海隐藏的秘密么!迄今为止,我们派出了近千人,已经有了重大的发现!”
秦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兴趣。”
“你不感兴趣,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感兴趣!”封堂主嘶哑着嗓子喊,“若是各个都如你一般淡泊名利,皇帝也不会派人过去勘验了!你以为就你聪明?你以为朝廷不知道?”
“斩了。”秦渊摆了摆手。
萧猎的刀又举了起来。
凤九在旁边劝了一句:“关系到神仙地的秘密啊,要不要再审一审?万一他真知道些什么……”
“若想听不可知之地的故事,我可以给你一天讲一个,保证不重样。”秦渊转过身去,朝园子外头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地上的封堂主,“昆仑和北海那点秘密,也就你们拿着当宝贝。想用这个换命,换不着,萧猎,动手。”
刀光一闪。
封堂主的嘴还张着,喉咙里的声音卡在半截,没来得及吐出来,头已经滚了出去,在落叶堆里弹了两下,不动了。
…………………………
地下鬼市。
石室之内湿冷浸人,墙壁凝满细密水珠。油灯火苗被暗流吹动,不停偏斜摇曳。
三尊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长短不定。
元尊立在石室正中,枯瘦身形在灯影里如一截埋在土中的枯木。
他双目闭合,胸口微微起伏,良久方才睁眼,语声沉厚:“外间还剩几条通路?”
灵执跪伏在地,额头贴紧地面,不敢抬头:“回元尊,通往外界七处出口,平康坊后巷、崇仁坊枯井、宣阳坊旧仓、丰乐坊暗渠、西市货栈、玉关桥外槐树洞、曲江畔石闸,尽数被封。堵口石板自外封死,每一处皆有重兵把守。派出七拨影卒,无一人折返。”
“全都堵死了啊……”元尊慢慢咀嚼这几个字。
苏茶儿立于石室另一端,紫衣衬着身姿,斜倚石壁,手中抚弄一枚玉坠。
她侧头看向元尊,漫不经心道:“看样子今日要败了。听闻秦渊是个喜好风月的浮浪子,说不定我前去假意逢迎,讨他欢心,便能保下自身性命。”
话音落下,她似乎被自己逗乐了,自顾自笑出声。
“尚有退路。”元尊沉声开口。
“哪一条?”
元尊淡淡道:“暗河。”
苏茶儿蹙眉:“积尸地那条?”
元尊舌尖轻舔干裂的唇,阴恻恻颔首。
“暗河源自终南山,汇入渭水,横穿鬼市地底,水汽维系大阵。三条支流交汇,往北可抵达西内苑之下。自西内苑再向北,便是渭水支流。”
“西内苑。”苏茶儿重复一遍这三字,嘴角下撇,“那不就是朝廷的地界儿么,从西内苑地底露头,迎面便是禁军,如今禁军身披秦氏铠甲,配横刀,还携机关弩,此物堪比小型八牛弩,这些士卒早已不是往日花架子。从那里出去,和自正门硬闯送死没有两样。”
右弼姚胜开口解释:“走暗河不必钻出地面。暗河在西内苑下方折向东,途经宫城北侧,直通太液池。太液池底藏一条前朝废弃暗渠,连通仁和殿。
仁和殿东墙外便是春明门,出春明门便脱离城郭。这条暗渠是当年营建宫城所修排水通道,早已废弃,舆图之上并无记载。
秦渊就算将长安围作铁桶,也料不到地底藏有此路。”
苏茶儿思索片刻,收起玉坠,挺直身躯:“那还迟疑什么,动身。”
元尊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方才本尊说的不是这条通路。秦渊能封死其余所有出口,西内苑这条通路,他多半早有防备。我所说的另一条生路,向南穿过积尸地,暗河其中一条支流,连通一处山涧。”
他缓步走回石室正中坐席,缓缓落座。
“不过,怕就怕,这条密道,秦渊也已知晓。”
姚胜眉头紧锁:“可能性极低。此地极为偏僻,唯有常年栖身地下之人知晓。当年为守住暗道秘密,知晓内情者几乎尽数诛杀。除非秦渊能预知后事,否则绝不可能探明。”
元尊轻轻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暗河三条支流交汇处,是整条水道最狭窄之处,也是最适合设伏之地。他只需在两岸各布数十甲士,架起弓弩,但凡有人自暗河现身,尽数成箭下靶子。”
姚胜沉声说道:“在幽暗水道之中,他们未必是我们对手。实在不行,令灵执先行探查。暗河交汇口水面狭窄,两岸容纳不了多少人手,确认安全之后,大队再启程。”
“先探虚实。”元尊道,“再遣一队斥候沿暗河前去,探查交汇口状况。右弼一同随行,若未见守军,便折返报信,大队再动身。倘若遭遇埋伏,也能摸清对方布防。”
姚胜颔首,大步离开石室。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后,他折返归来,面色凝重。
“元尊预料的不错,暗河通路也被封堵。一道铁丝网拦在交汇口,派出去的十二名斥候,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