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安室透发现,琴酒今天的心情好像相当不错。
不,何止今天,自从来到人鱼岛,琴酒的心情就没差过,否则按他以前对于老鼠预备役有茬没茬都要找两下的习惯,自己昨天出去和柯南接头就足以诱发怀疑,但琴酒竟然一个字都没问。
“你认识服部平次。”人这种东西就是不抗念叨,安室透刚想着琴酒这次没有多疑,琴酒下一秒就说出了让他脊背一凉的话。
“之前在波洛咖啡厅的时候,他偶尔会来找江户川柯南。”安室透倒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露出破绽,回答得十分自然:“他身手还算不错,但真要下手也不是没办法——怎么,要抓还是要杀?”
琴酒从镜子里捕捉到一脸恶人相的波本,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老鼠,让他再这么演一段时间,恐怕自己对他的怀疑也会越来越少吧。
“你也继承了朗姆的急性子?”琴酒用皮筋将头发扎成低马尾,又戴上一顶低调的棕色贝雷帽,将杀气一点点收敛,看着像是一个正常出门游玩的外国游客:“他和他女朋友有点意思,既然你认识,就不要浪费。”
安室透回头:“有点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给别人这样的评价。”
琴酒的下一句话证明了安室透的感觉——他今天心情真的很不错,不然不会给安室透多解释一句:“boSS要得到真正的儒艮之箭,其余以此为目标的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服部平次和他女朋友看起来比你无害,跟在他们身边会得到更多情报。”
这个理由不仅合情合理,而且跟在服部平次身边更方便他与柯南接触,安室透没理由不同意。但是,琴酒头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通人性,安室透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去跟着一个和组织不相干的侦探,你去探查boSS想要的东西——不愧是最受boSS青睐的行动组成员,看上去高傲的琴酒原来也擅长这一套啊。”
琴酒听出安室透在暗讽自己有现在的地位是靠讨好乌丸莲耶,淡漠地看他一眼,尽显傲慢:“看来你最近太清闲了,才会生出这些无聊的揣测。也对,除了派你和我一起来人鱼岛,利娇酒最近还有让你做过什么重要的事么?”
安室透双眸微眯,不知道利娇酒是不是知道了boSS曾经单独接见他的事,似乎自从水无怜奈回到电视台,利娇酒就没有再向之前那样器重他——虽然被利娇酒器重也未必是多好的事,但利娇酒的态度变淡对他来说一定是坏事。
是因为人手变多了吗?
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天神祭那次利娇酒也是刚来组织,手下除了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但现在组织里增添了一大批新人,要是事事都交给自己这个准高层才不正常。
话虽如此,安室透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不得劲。见琴酒已经套上外套准备出门,似乎完全没有把刚才的小冲突放在心上,他就更不舒服了——总感觉,琴酒像是急着甩掉他单独去做什么一样。
*
阳光明晃晃地打在渔港的石板路上,把昨夜海浪在码头木板上留下的水渍晒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服部平次站在民宿门口,静静地思考着自己现在所知的一切。
儒艮之箭盲盒上的赠语,消失的假店员,溶洞里的人鱼和树皮上的警告......
假扮人鱼的是谁?人鱼的朋友是谁?与人鱼之友为敌的又是谁?
“平次,你真的觉得之前的巫女小姐还活着吗?”远山和叶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帽檐的系带。
“不是觉得,是推理。”服部平次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监狱那边给的死亡证明太干脆了——突发疾病,遗体火化,没有家属在场,没有第三方尸检,所有的程序都走得飞快。如果我猜的没错,这背后不止有一个官员参与。直接对监狱里的囚犯下手,或者为她假造死亡证明,这种肆无忌惮的手段,让我想到了......算了,不提她。”
服部平次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他想到了大冈红叶,那个女人没有被拉莱耶教训前就是这样的行事无忌。能养出她那样的后代,那个前首相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如果她没死,真的会回来吗?”远山和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眸中有一瞬间的黯然:“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回到这个伤心地吧。”
“伤心么......”服部平次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父亲死后,他对人性的黑暗面了解比以前深了一点。没错,岛袋君惠被警察带走时在流泪哭泣,当时并没有什么怨恨之色。但坐了这么久的牢,人的心理未必不会发生改变。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和叶说了。
“原来的长寿婆在狱中突然死亡,岛上出现了新的‘人鱼’,紧跟着全世界的特务都往这里涌——这不像正常逃犯的逻辑,更像有人在用她当鱼饵。”
服部平次一语定下今天的行程:“我们去神社。”
远山和叶:“神社不是已经废了吗?”
“就是因为废了才要去。如果岛袋君惠真的回来了,她要藏身、要布陷阱,没有比那间神社更合适的地方。她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就是最适合她的主场。”
两人沿着渔港往山坡上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两侧的土产店还没开门,只有几只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走到半路,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早啊,远山小姐,还有这位......小黑木头。”安室透从岔路口拐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冰咖啡:“这是往神社的路吧?正好我也要去,介不介意加我一个同行人?”
服部平次翻了个没什么敌意的白眼,自从拉莱耶开创了这个称呼,现在“小黑木头”已经算是他的常用名之一,连服部静华偶尔都会用这个名字来打趣他。
“你也没白到哪里去,”服部平次并没有因为安室透说出了拉莱耶起的绰号而对他放松警惕:“才不是正好呢,你就是追着我来的吧。说吧,有什么目的?”
安室透微微一笑:“毕竟整艘船上只有你跟远山小姐是我认识的人,而且你们还来过这座岛,作为第一次上岛的人,这样做是省时省力的明智选择。”
服部平次只是稍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好啊,不过提前告诉你,我上次也没怎么认真探索过这座岛,经验有限。”
虽然安室透身份存疑,但和柯南、拉莱耶的关系都不错,而且身手很好。服部平次对自己的武力值也是有几分自信的,但昨晚看到的那些外国人还是给了他一些心理压力——多加一个安室透,还是更保险一点。
说曹操曹操到,服部平次正在心理分析那些外国特工,就在神社方向的山脚下遇见了一个。
——美国人维多利亚·克劳斯,她正靠在一棵松树干上,拿着手持GpS设备不知道在拍什么。
“早。”维多利亚主动朝三人点了点头:“你们也去神社?”
安室透敏锐地注意到她用了“也”这个字。有人已经在她之前上了山。
“听说上面风景不错。”安室透微笑着把这句话接过来:“介意一起走吗?”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表示同意——安室透身上的笑面虎属性被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身上的学生气中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记者,算是所有势力中最无害的组合,多几个眼睛帮她观察地形,不亏。
她没有注意到,安室透在她转身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帆布袋的轮廓,已经大概判断出了她藏起来的潜水刀的长度和握柄的型号。
四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条路已经荒废多年,石阶的缝隙里长满了芒草和蕨类。越往上走,越安静,海风被山体隔绝在外,只剩下松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石阶两侧出现了第一座鸟居,用岛上特有的黑色玄武岩凿成的,未经打磨,粗粝的表面爬满了苔藓。鸟居的横梁上缠着一条早已腐烂的注连绳,只剩几根麻线还勉强挂着,在风里微微颤动。
“到了。”服部平次停下来,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从这里往上,整片区域都是神社的范围,主殿还在上面大概五百米。”
维多利亚在穿过鸟居时脚步明显放慢,右手不自觉地向帆布袋的方向靠近,但很快又收了回来。安室透不动声色地走在她后面,将她的反应全部收进了视线边缘。
“这里的树长得好像不太一样欸。”远山和叶指着鸟居两侧的松树,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分界线以下,树皮粗糙厚实,像是正常的松树;分界线以上,树皮骤然变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蜕过一层皮。
“是海风。”安室透道:“这座岛的海风盐度比普通海域高很多,超出一定高度的树干,会被盐雾反复冲刷,水分流失得特别快,所以树皮长不厚。岛上的植物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跟外头不一样。”
维多利亚把GpS设备举过头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若有所思地开口:“这里的磁场也不对。GpS信号在这附近有偏移,大概偏了零点三度。看起来不多,但如果有人在山上布了干扰设备,或者地下有磁铁矿,那这整片区域……”
她忽然收住了话,服部平次接了下去:“那这整片区域就是天然的信号盲区。想在这里发求救信号,得看运气。”
就在服部平次准备继续往上走时,远山和叶拉住了他的袖子。她指着鸟居下方一块半埋在落叶里的石板,石板的边缘露出一截被油纸包裹的东西。那油纸半透明,被露水浸湿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些泛黄的信纸。
“平次,你看这个。”
服部平次蹲下来,拨开落叶,把油纸包小心地取出来。维多利亚由于不懂日语没有立刻抢夺持有权,只是和安室透一起凑了过来,用英语道:“上面写了什么?”
油纸上没有写任何字,但密封的方式非常讲究——四角对折,用一根麻线十字捆绑,线头打了一个死结。这种打包方式不是现代快递的胶带封箱,而是一种老式的档案封装法,服部平次在大阪府警的旧案卷库里见过类似的。
服部平次解开麻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用手工制作的和纸信封包裹着的信,纸质发脆,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更没有收信人。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体是明治时期常见的旧假名遣,笔迹苍劲,但每一横每一竖都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出自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之手。信的日期标注为“昭和七年四月”,寄信人署名只有两个字:「とよ」。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箭之粉末给予我的日子要收回去了。
我知道,你会听我的话继续扮演长寿婆,但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未必还愿意守护这个秘密。人的贪欲会滋长,我不能让岛上的人知道它的存在,我要你答应我,只有在你无法继续扮演下去时,才能把真正的秘密告诉你的孩子。
とよ
服部平次读完了信,扮演长寿婆的事让他确信这封信出自岛袋一家之手,但寄信人“とよ”并没有在岛袋君惠的描述中出现过。信的日期“昭和七年”是1932年。距离岛袋君惠的外婆成为第一代长寿婆,还有至少十几年的距离。
空气安静了很久。只听到远山和叶急促了一点的呼吸声和松林深处海鸟的鸣叫。
这封信下还有另外一张信纸,上面写的话更令人摸不到头脑。
【当鸣动之间的潮水退去,通往逆之宫的水道会出现。遗忘之渊最深处的海水在黑暗里微微发光,人鱼就在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