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马谷的灯火次第熄灭,当长满苔藓的石板路凝上薄冰,当屋外寒风携着凉意骤降,静夜绵长也不过如此。
金橡木图书馆内,橡木雕琢的长桌前摆着两个紫色坐垫,屋内灯火微弱闪烁,并未长亮。
卧室的灯早已熄灭,龙宝宝沉沉睡去,只剩下两匹小马在灯下静静交谈。
只是聊着聊着,气氛忽然一滞,对话遇上了一段尴尬的小插曲。
“说说吧,午夜,你到底是怎么了?”
紫悦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午夜闪闪——这匹暗紫色天角兽一脸心虚,眉头低垂,暗紫色的鬃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眸子,连翅膀都紧紧收拢着。
“我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犹豫不决。我们不只是朋友,更是姐妹,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一起商量的?”
烛火飘忽不定,午夜闪闪心中顿时恍惚起来。
“呃、那个……紫悦,我……”
“怕我说你?”紫悦见她细若蚊声地“嗯”了一声,语气不禁软了下来,“放心吧,不会的,快说。”
“我……我好像对你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每当看到你的脸,感受到你身上的气息时……”
“我很清楚,那不是友情,也不是亲情……更不是像闪耀盔甲与米阿默卡丹纱那样的爱情。”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你这……到底算什么?”
看着她惶恐不安、迷茫出神的样子,紫悦不禁凑近了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午夜闪闪将脑袋埋得更低,收拢的翅膀微微发颤,连声音都裹上了一层湿意。
她不敢直视紫悦的眼睛,仿佛那盏微弱的烛火,一照就会戳破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紫悦的心猛地一软,先前那点小小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她轻轻伸出蹄子,试探着搭在午夜闪闪的肩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团易碎的雪。
“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她放轻了语调,声音温柔得和屋外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用急着给自己的情绪贴标签,不用逼自己分清楚它是什么。”
“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清醒、都坚强。”
午夜闪闪的身子轻轻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眸子在摇曳的烛火里泛着水光。
“可……可我连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意都弄不明白,我怕……我怕会错了意,怕会让你不舒服,怕会毁了我们现在的一切……”
“傻瓜,你怎么老是这样啊,动不动就说‘怕毁了、怕不舒服、怕搞砸了’。”紫悦微微叹了口气,又凑近了几分,两匹小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情绪,我都在这里。”
“是朋友,我就陪你并肩同行。
是姐妹,我就为你分担忧愁。
就算是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的、别样的心意……”
她顿了顿,认真地望着午夜闪闪慌乱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弄清楚。”
窗外的寒风依旧掠过屋檐,石板路上的薄冰映着淡淡的夜色,图书馆内烛火轻晃,将两匹小马的影子温柔地叠在一起。
穗龙在里屋睡得安稳,连梦话都没有一句,仿佛生怕惊扰了这藏在冬夜里的、小心翼翼的真心。
午夜闪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紫悦,心头那团混沌迷茫的情绪,忽然像是被一缕微光轻轻照亮。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那一刻,她无比确定——
只要有紫悦在身边,她就再也不用独自害怕,独自迷茫,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随之消散。
那是一种安心的感觉,宁静澄澈,无纷无扰,是切切实实的心安。
“我真的不想破坏我们现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谊……紫悦……”
……
…………
“好些了吗,午夜?”
紫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暖雾,小心翼翼地拂过夜半的寂静。
她微微抬蹄,用柔软的蹄尖轻轻拭去午夜闪闪眼角未干的湿润,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午夜闪闪怔怔地望着她,鼻尖微微发酸,积攒了许久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句轻声问询里,终于尽数软了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翅膀微微松开,又忍不住轻轻拢住紫悦的一侧蹄子,像是抓住了这冬夜里唯一的暖意。
“你看起来情绪还是有些激动,最近总是这般心事重重,现在愿意和我说说了吗……”
“……你真的很需要一个回应、一个答案吗?”
“不强求,但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都在这里洗耳恭听。”
“那好吧,我说出来就是了,但可能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也道不明……”
“没事。”
“紫悦,”这时午夜闪闪才敢抬起头,对上紫悦忧心忡忡的双眸,“还记得我们同床共枕的那一晚吗……”
“嗯。”
“我以前从未像那样贴得你那么近、靠得那么久过……我向你保证过,你也向我承诺过,我们以后都不再提那一晚的事,把它死死封在心底,烂在肚子里。”
“可那不是才过去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吗?”
“你难道又想……”
“不,我不想借着这个由头再给你添麻烦了……”
可话刚说完,她再也绷不住,瞬间潸然泪下,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天大错事、大逆不道一般。
她扪心自问,她不该那样,可偏偏忍不住去回想,仿佛着了魔一般。
自责、窝囊,像自命忠诚的臣子对主上存有贰心;像坚贞的骑士对最高洁的公主心生妄念、存有色心;像坚守了一辈子誓言却忽然毁约的小马,一味地自欺欺人。
紫悦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伸蹄想要将她紧紧抱住,想用体温捂暖她满身的慌乱,可所有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午夜闪闪浑身剧烈颤抖,那些翻涌的自责与妄念,早已将她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浇得烟消云散。
她不敢再直视紫悦那双温柔干净的眼眸,那双眼盛满了信任与心疼,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满心的纠结与不安,都是对这份情谊的亵渎。
“对不起……对不起……”
她破碎地喃喃着,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惶恐,猛地挣脱开紫悦的触碰,慌乱地站起身。
“午夜!”
紫悦惊声唤她,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不等紫悦伸蹄阻拦,午夜闪闪便像一匹受惊到极致的幼兽,踉跄着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口冲去。
“砰——!”
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摔门声,猛地划破了图书馆的寂静,震得窗沿薄雪簌簌坠落,也震得屋内烛火疯狂摇曳,险些彻底熄灭。
她终究还是逃了。
那股鼓起全部勇气、想要坦诚一切的决心,在最后一刻,还是被无边的惶恐与不安彻底浇灭,功亏一篑。
她没有面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后那个温暖的家。
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逃兵,在最该坚守的阵前,慌不择路地逃离了金橡木图书馆,逃离了紫悦,逃离了这份让她既安心又煎熬的情谊。
寒风卷着冰冷的气息从门缝钻了进来,屋内残留的暖意,瞬间冷了大半。
紫悦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满心的心疼与无措,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方才被她猛地甩开的蹄子还僵在半空,那点想要传递的暖意,此刻再也散不出来分毫。
……
屋外,气温低得吓马,光是站在这冰寒刺骨的地面上,不多时四肢便会红肿泛红、冻得失去知觉,更何况地面还结着滑溜溜的薄冰。
那暗紫色天角兽没走几步,便在慌乱中重重摔倒,在冰面上滑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最后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正准备施展瞬移魔法逃离此地,却被紫悦抢先一步打了个措手不及,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这道魔法,还是她亲蹄教给紫悦的。
在她极度惊惶不安的注视下,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紫悦一步步地走向灰头土脸的她,伸出一只蹄子,揪起了她的耳朵。
“敢反抗的话……你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了,午夜。”
接着,便牵着她一步步走回图书馆,将棕红色的木门牢牢关上。
“好好坐着,我去厨房给你拿个暖手袋来。”
“紫悦,我——”
被紫色小马狠狠地瞪了一眼后,自知有错在先的午夜闪闪便立刻闭口不言了。
“喏,拿着。”
“哦。”
“好好讲话不行,非要我来这套,午夜。”紫悦沉下声,“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啊。”
“……”
“我……”
“我——”
“你喜欢我,对吗?”
——?!!!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狡辩,只用回答是还是不是?”
紫悦的这番话如同铁块一般,掷地有声地砸在了午夜闪闪的心坎上。
“……是。”
“你终于肯说句实话了,非要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才肯开口吗,午夜?”
“我不得不说实话……不然你会把我赶出家门的,紫悦。”
“你现在神态和表情看起来像囚徒、像犯了错的属下,你知道吗,午夜?”紫悦的声音软了下来,“可我们是挚友,是姐妹啊。”
紫悦那句温柔又心疼的话语落下,午夜闪闪的身子却像是被狠狠戳中了心底最隐秘、最煎熬的伤疤,猛地一颤。
本就通红泛肿的眼眶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膝上,碎得狼狈不堪。
她死死蜷缩着身子,翅膀紧紧裹住自己,头埋得几乎要抵进胸口,连抬眼看紫悦的勇气都没有。
满心的委屈、自责与无可奈何缠成一团乱麻,最后只化作满是悲凉的自嘲,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几乎要被烛火轻响吞没:
“我们是挚友,是姐妹……可又有哪家姐姐会对自己的妹妹动了别样的心思,又有哪个姐姐会像我这样……”
“我爱你,却从不是如今这般不该有的爱……”
那曾是出于亲情与深厚友情,对紫悦毫无保留的爱——是裹挟着平等、尊重、陪伴,可以为她赴汤蹈火、甘愿奉上一切的爱。
可现在,这份爱变质了,彻彻底底地变质了。
从前那些藏在心底的异样情愫,只被她当作一时的玩笑、不该有的邪念,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那些心思早已生根发芽,大有长成参天大树的趋势,那些反复的自我否定与徘徊,反倒成了催化它疯长的催化剂。
“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向爸爸妈妈、向哥哥他们交代……”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紫悦的心也揪成了一团。
“穗龙……他现在兴许是熟睡了,也有可能正贴着门偷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走了之、音讯全无,或许才是最好的……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根本顾不上其他的,只想逃避……可我一走,你们该怎么办?我不想看到你们为我担心……又或许,只是我想多了,根本没有马会在意……”
“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哭没有用的。”午夜用蹄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自嘲道,“哭真的没有用的……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忏悔也没有用,内疚也没有用……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呵。”
良久,图书馆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午夜断断续续的哽咽余温。
紫悦望着眼前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小马,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沉得化不开的心疼与认真。
她轻轻开口,语气温和,打破了这窒息般的寂静:
“那……午夜,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能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午夜浑身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空洞。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许久才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没有。”
“我找不到任何办法……紫悦,我收不回我的心,也压不住那些念头,更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续当你的姐姐、你的挚友。”
“我的靠近,是亵渎;我的远离,是煎熬……我根本,走投无路。”
……
爱情似毒药,更何况对午夜闪闪而言,这还并非爱情,只是极致友情之上生出的一丝萌芽——有句话说得好:友谊本身不“天然包含”爱情,但最极致的友谊,是爱情的底色与起点。
友谊是土壤,爱情是上面可能开出的花。
土壤里本来没有花,可一片好的土壤,最配长出最真切的爱。
可这片土壤,对午夜闪闪来说从来不是用来培育爱情的。
她只想和朋友们、和自己在意的小马们好好生活,平平淡淡地过完每一天……
紫悦看着她把自己困在无边的自责里,心像是被细细揪着疼。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伸蹄,将午夜冰凉颤抖的身子缓缓拥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暖手袋残留的温热,一点点裹住这个遍体鳞伤的姐姐。
“午夜……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她轻轻拍着午夜颤抖的脊背,语气坚定而温柔:
“我说过,我们一起面对。
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难……但只要你依然认我这个妹妹,认穗龙、闪耀盔甲,还有爸爸妈妈这些家人,我想一切都是可以协调的。”
“至少你现在已经向我坦白了,不是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埋在她怀里的午夜终于再也绷不住,所有强撑的倔强、恐惧、自责皆在顷刻间轰然崩塌,只剩下压抑许久的哽咽,在寂静的图书馆里轻轻回荡着……
【因为我对你的情感,也早已不纯粹了啊,午夜……】
【你爱着我,我又何尝不是,同样爱着你……】
【或多或少都掺杂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