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小马利亚极西的荒漠尽头,另一处阴暗之地正暗流涌动。
小马利亚最西边的开荒之地苹果鲁萨,再往西独行上百里、翻越一座盆地,便能抵达虫巢。
那座由巨大黑石构成、能吸收小马们魔力的巢穴,如同一座高耸的尖塔,屹立在这片荒漠废土之上。
昏暗的主厅当中,幽绿色的虫卵粘稠地粘在高高的悬壁之上,如同蜜蜂的巢卵一般,正缓缓蠕动着,散发着幽异的绿光。
时不时会有几滩浓稠的粘液从高处掉落,渐渐凝固,化作这座黑石巢穴中的织网。
而在高悬的漆黑魔石所托举的王座之上,虫茧女王正卧趴着,眯着眼,一脸奸诈狡猾地静听着部下们的汇报。
“按照女王大人的吩咐,我们在水晶帝国、小马谷、苹果鲁萨、罗克维尔等地各自安插了混迹于小马之中的间谍。”
“其中暗中侦查午夜闪闪能力的同族,暂时还没有回报传来。”
“能吸收她全部魔力的岩石还未找到,不过小马国岩石学院安插的人手,或许能传回有用的消息。”
“那就是还没有了~”闭目养神之间,虫茧缓缓抬起她那布满破洞、如同支离破碎般的黑色蹄子。
阴阳怪气之间,她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目。
“不急……这些事情慢慢去办,现在可急不得。”
回想起被塞拉斯蒂亚揪出并囚禁在地牢的那段时光,在火光摇曳、忽明忽暗的潮湿监牢里,虫茧想了许多事情——而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谋生」,其次才是「报仇」。
上次的惨败,全是她的过错。
在身份早已被老对手塞拉斯蒂亚识破后,她却依旧发送信号,让自己的种族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冲向坎特洛特坚不可摧的防御罩。
本想吸食小马们的爱意,可却连一点油水都没捞到,反而在这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地方,吃了大亏。
因此她恨透了小马利亚的这些小马,首当其冲的便是紫悦身边的午夜闪闪。
塞拉斯蒂亚也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早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却没有第一时间行动,反而等到整个计划最至关重要的一步才下手,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这个午夜闪闪,定是和塞拉斯蒂亚说了些什么。
让原本对这件事半睁半闭、还想借机考验得意门生紫悦的塞拉斯蒂亚,彻底改了主意、另生他法。
让她沦为了可笑的跳梁小丑,先前谋划的一切在顷刻间都沦为了废纸,被生擒不说,还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那场在坎特洛特顺利举办的皇家婚礼,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我虫茧一蹄。
煮熟的鸭子飞了……
“都下去吧。”
“是!”
待大厅重归寂静,虫茧才伸出了那因为恼羞成怒而气得颤抖的蹄子。
族群要谋生,这个仇也定当要报,可如何报、怎么报才最稳妥?才绝无后患?
她需要些时间思量——当下的这个法子,还不是最周密稳妥的。
在小马利亚各处安插眼线是为了打听情报,闻风而动、随风而起;去寻找岩石,是为了压制像午夜闪闪、塞拉斯蒂亚、露娜这类实力强悍的天角兽。
虫巢的黑色魔石固然有用,却不堪用,无法做到彻底的压制,让她们彻底沦为任我宰割的囚徒,还没到那种任人摆布的地步。
那些朋友、爱人、君臣,什么携手与共、同甘共苦、怜悯之心、仁义之心,皆要为她所用,不达到自己的目的绝不罢休。
当初的羞辱,一定要加倍奉还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午夜闪闪,你竟然关心那匹名叫紫悦的小马,”
虫茧压低嗓音,阴鸷的笑声里裹着刺骨的怨毒,漆黑残破的蹄子狠狠攥紧,恨到几乎要将黑石王座捏出裂痕。
“我恨不得爪碎你的牙、生食你的肉、烹煮你的体肤、拔光你的鬃毛羽翼!你越是将紫悦视若珍宝,我便越要将她狠狠攥在掌心!
我会把紫悦,把她那群惺惺作态的朋友,一个不剩地全抓来!
我要当着你的面,一丝一缕、一滴一滴,慢慢吸食掉她对你所有的依赖与爱意,看着你从满心牵挂变成泣不成声,看着你恨得肝肠寸断、心急如焚,却偏偏动弹不得、束手无策,连哀求都无从开口!
闪耀盔甲、米阿默卡丹纱、塞拉斯蒂亚、露娜……凡是你所在意的小马,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珍视的一切被我碾碎,尝遍绝望无助的滋味——这,才是你欠我的!”
随后她挑眉扒拉了扒下巴,绿色的横瞳闪烁着溢于言表的恶意,舌头向外一伸,如同蛇的信子,嗅到了更绝妙的点子,贪婪之意愈发难耐。
“嘿,等等~”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点子。”
虫茧眯起绿瞳,舌尖如毒蛇信子般轻轻一吐,贪婪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水晶帝国那边,音韵公主本就与闪耀盔甲情深意重,若是她已然身怀身孕、眼看便要临盆——
那对苦盼子嗣许久的夫妻,好不容易熬到小马驹即将出世的最后几日,定然防备最松、也最是脆弱。
到那时,她只需将音韵公主、即将降生的小马驹,连同闪耀盔甲一并抓来!
有这对母子的性命握在蹄中,莫说是午夜闪闪、塞拉斯蒂亚,便是整个水晶帝国、乃至小马利亚,谁敢不听、谁敢不从?
用最珍视的软肋相要挟,远比硬碰硬厮杀要稳妥百倍,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绝妙的棋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还是要蛰伏隐忍才是,那个日子的到来还长着呢。”
一切当从长计议、深谋远虑,才能在最后大获全胜时,不被背后插刀、两面夹击,于内于外都要严加看管,杜绝四面楚歌的可能。
为了子民们的吃食,如今只能袭击、骚扰小马利亚边境城市,还有以虫巢为中心周边的城邦与族群。
可那些被侵扰过的地方,必然会生出反抗的声音。
小马利亚、龙族如今还碰不得,可那些狮鹫、野兽,难道还动不得吗?
不在坎特洛特安插过多间谍,其因在于两位天角兽公主;水晶帝国地处偏远、小马谷又是前沿之地,应当徐徐图之才是。
既然不急,那便不急……
“食物、族人、外族、小马……”
自言自语地反复念叨着这些字词,虫茧女王的眼神,由原先的贪婪残暴,渐渐化为了忧虑。
以前是她太过短视,即便已是千年之主,可眼光、心性,终究还是不及塞拉斯蒂亚的一分一毫。
一心只想着夺爱、复仇、逞一时之快,却忘了幻形族本就是“游民”,因以爱意为食、时常无法果腹,这才到处掳掠。比起轰轰烈烈的惨败,细水长流的蛰伏才是存续之道。
她是一族之主,不是只顾私怨的莽夫,族群的繁衍与温饱,永远要排在报复羞辱之前。
那些所谓的仁义情谊她不屑一顾,可生存的法则她必须恪守。
她能想到的,塞拉斯蒂亚亦能想到;她想不到的,塞拉斯蒂亚也能想到。塞拉斯蒂亚所出的对策与法子,远比她更多、更周全。
不急,真的不能急……
等能压制天角兽的岩石到手、等安插的棋子尽数落定、等水晶帝国那最脆弱的时机来临,
届时,她会让所有亏欠过她、羞辱过她的小马,连本带利,百倍偿还。
只是再周密的布局,也禁不起内部生变——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现在族中最不安分、最怀有异心的,当属索瑞斯——那个软弱无能、像是被小马们彻底蛊惑了的族人。
如今一切还只是开端,若是让他跑去告密,或是怀着贰心逃离虫巢,恐怕我们这边还不曾真正行动,便会先走漏风声。
想到这里,虫茧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洞穴入口。
索瑞斯的兄长菲瑞斯,正戴着深蓝铁盔,静静守候在那里。
这是对她忠心耿耿,唯独亲弟弟,却成了心腹大患的棋子。
她略一扬蹄,沉声遣退了厅内其余部下。
……
…………
不过须臾,大厅里便只剩下端坐黑石王座之上的虫茧女王,以及那匍匐在地、被她暗中委以重任的将军菲瑞斯。
“你是知晓我全部计划的,菲瑞斯。”她平淡地说道。
随即轻轻扇动蝉翼,黑石王座缓缓移至他的周身。
“你对我、对虫巢的治理,有意见吗——要说实话。”
菲瑞斯将头颅埋得更低,铁甲与地面擦出冰冷的轻响,声音沉稳而恭顺:
“属下不敢,亦无半分异议。”
虫茧缓缓眯起那双幽绿的竖瞳,残破的蹄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似在掂量他话语里的真伪。
“不敢,与不愿,是两回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蛛丝,却带着能勒碎筋骨的寒意,“你知道我最讨厌虚伪、叛变的族人,也见过不少他们最终的下场……”
“你我君臣一场,你更是我一手栽培出的部下,那我不妨把话挑明。”虫茧的语气骤然变得掷地有声,
“管好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别让他生出祸端。你与其他族人私下那些越界的举动,我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只要你能看住他、不让任何一位族人叛离出走,过往一切,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至于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愿,你自己下去慢慢掂量。”
“是!”
“——记住,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虫巢里活着的每一位族人,无论高低贵贱,也都是我的孩子。”
她的语气忽而变得嘶哑,添了几分沉重,
“现如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群的延续——无论谋生也好,报仇也罢,终究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呵……我希望你能分清轻重缓急,稳住当下事态,让这个计划稳步推进下去,直至最终成功,菲瑞斯。”
“是,属下明白!”
“下去吧。”
铁甲摩擦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虫巢幽深的通道中,偌大的黑石大厅重归死寂。
虫茧周身的威严与冷硬才一点点卸去,她垂落残破的蹄尖,低低自嘲般嗤笑一声。
“呵……这该死的负罪感,真是多余的感情。”
她抬眼望向主厅高处悬壁上蠕动的幽绿虫卵,那些微弱却鲜活的生命,是幻形族全部的未来,也是她拼尽一切都要守住的火种。
负罪感?那是被爱意与粮食喂饱的小马,才配拥有的奢侈情绪。
她们幻形族自诞生起便在饥饿、驱逐与流离中挣扎,若不掠夺、不谋划、不心狠,整个族群便会在荒漠之中悄无声息地消亡。
她也曾有过不忍,有过迟疑,可上一次的心软与冒进,换来的是全军覆没、身陷囹圄,是全族跟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塞拉斯蒂亚可以站在光明里扮演仁慈,午夜闪闪可以守着她珍视的羁绊与温情,而她虫茧,生来就只能站在黑暗里,做这虫巢最冷酷、最无情的女王。
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软弱,被她狠狠碾碎,深埋进黑石王座的阴影之下。
她是一族之主,没有资格彷徨,没有资格心软,更没有资格被多余的负罪感束缚手脚。
水晶帝国的软肋、压制天角兽的岩石、安插各处的眼线、被她牢牢掌控的部下……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所有隐忍都在静待时机。
等到那一天来临,所有的委屈、羞辱、饥饿与逃亡,她都会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虫茧缓缓闭上幽绿的竖瞳,周身再度覆上冰冷阴鸷的气场。
黑暗之中,她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蛛,静静等待着,那张复仇与存续的大网,彻底收紧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