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龙云集的火山口,成年的大块头们大多趴在岩壁上歇息;而更年轻的青年龙,则聚在火山口周边拉帮结派,四处耀武扬威,或是打闹摔跤、喷吐火焰,大搞所谓的“龙族争霸”。
这不过是顺应了他们好胜争强的天性,少年龙族的野心,向来直白而又张扬。
可谁也不曾留意到,那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山底爬到山口的小龙,正悄悄趴在岩壁的豁口上,露出小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慵懒散漫的大块头仅是睁开赤瞳扫了眼周遭山峦,就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
似乎是嗅到了陌生的气息,一头赤龙猛地转向石块方向,朝他藏身的地方吐出口龙息。
骤然而至的高温瞬间熔掉石块,又飞速冷却凝固,变成了坚硬的黑曜石……
“哦不,穗龙?!——呜呜——!”
紧绷的气氛里,一声熟悉的呼喊钻入耳膜,小穗龙猛地一怔。
——是珍奇吗?不对,她们怎么可能跟到这里来?
来不及细想,等石块彻底冷却、灼烧感散尽,他又悄悄探出脑袋。
犹豫片刻,望着那些在火山口打闹嬉戏的少年龙族,他咬咬牙,迈着小短腿从岩壁上一溜滑了下去。
半晌过后,午夜闪闪才撤去了覆在珍奇身上的静音魔法。
魔法一消,珍奇憋了许久的惊喘立刻溢了出来,却又被她死死捂在嘴里。紫色的鬃毛在笨拙的巨龙伪装下乱得一团糟,眼眶都急得微微发红。
“别大惊小怪的,穗龙他没事。”午夜闪闪没好气地说道,珍奇紧紧挨着她,把整个伪装躯体挤得臃肿又拥挤,“龙族能够承受上千度的岩浆炙烤,这点热度还伤不到他。”
说话间,她还得留意头顶上紫悦的站位——此刻紫悦的蹄子正踩在她的脑袋上,全靠这一处支撑点勉强维持平衡。
方才珍奇一激动往前乱晃,差点就打破这微弱的平衡,让一切功亏一篑。
“我们现在可是在龙族的领地上,容不得任何一点闪失。”
“我虽然有能力在危险降临时把你们全都送到安全的地方,但肯定不是现在。保持安静,姑娘们。”
“我知道……”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午夜?”
她们三匹小马假扮的巨龙,只能由处在头部位置的紫悦开口发声,若是三匹马各自说话,立刻就会穿帮暴露。
可龙族本就依靠气味辨别同族,她们身上满是小马的气息,若是不尽快遮掩,不等靠近就会被那些大块头识破,后续所有计划也都成了空谈。
“直接屏蔽掉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
午夜闪闪给紫悦、珍奇还有自己套上气息屏蔽魔法后,这头“巨龙”便歪歪扭扭地出发了,不一会儿便走到了穗龙刚才站立的那块黑曜石后方。
“按计划行事……好,来吧,我们走。”
她们屏气凝神、调整到最佳状态,刚一迈步,便顺着火山口的斜坡一骨碌滑了下去,爬起身,小跑着赶紧躲到一堆钻石后面——这些都是青年龙族在迁徙途中四处搜刮来的战利品。
藏好身形后,这头“伪装龙”又若无其事地探出了头。
紫悦看着穗龙孤零零的小身影,一步步走向那些正在摔跤打闹、体型比他大上百倍的龙族。
“……”
“那个,你们好,我叫穗龙。”
“?”
“哦……你确定你的名字真的叫穗龙,而不是‘碎虾’吗?”
“哈哈哈……”
他那矮小的体型,再加上这与周遭粗粝氛围格格不入的幼稚问候,活像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里混进了个踮脚张望的小不点,瞬间就被年轻龙族们的哄笑与嘲讽淹没。
有的捧腹大笑直不起腰,有的干脆在地上滚来滚去,还有的恶狠狠地掐住他头顶青绿色的菱角,把他整只龙拎到半空中,像晃荡破布娃娃似的甩来甩去。
“……我叫穗龙,我对这一点很肯定。”
“不,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刚破壳的小不点。”一头肥大体粗、尾巴像流星锤的棕色龙族瓮声瓮气地呛道。
“算了,各位别欺负他了——他想飞也飞不起来,毕竟连龙族的翅膀都没有。”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变得更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我看你迁徙的时候,肯定是趴在你妈妈背上飞的吧?”
“说不定还在啃爪子呢!”
“不,我才没有,我早就不那样了……”
“你从哪儿来的?要是刚出生,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哦,那个……其实我住在小马谷,我——”
“小马谷?”为首的红赤色龙族猛地抬眼,嗤笑一声,“呵,我就说,你怎么看都像个小马。”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趴在地上的小龙,眼神凶狠得像要把他撕碎。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披着龙皮的小马呢,身上怕不是流着小马的血?”
“我……我没有……我是正经的龙族……”穗龙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辩解都带着颤抖。
“哦,我叫穗龙……”盖伯捏着嗓子,模仿着穗龙刚才那怯生生的语调,阴阳怪气地晃着脑袋,“我是小马谷来的,是个小不点,身上有小马的血统,喂喂喂~”
周围的哄笑再次炸开。
“我想你该清楚,我们龙族从不会这么唯唯诺诺地说话,对吧,‘碎虾’?”
“我叫盖伯,是这儿的老大!”他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小龙,“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是条真正的龙,倒不如跟我们玩几个游戏,怎么样?”
还没等穗龙接话,他便被一把捏了起来,强硬地拽到了起跑线上。
“有没有想玩喷火比赛的啊?来,让穗龙见识一下我们龙族的威力!”
在一呼百应下,小龙被硬生生推到了比试的正中央。
“嘿,你是哪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不知何时,一头浑身镶嵌着宝石、通体翠绿的大龙凑了过来。
盖伯团伙里的紫色龙族满脸狐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没准是莎莎的亲戚吧。”
一众龙族立刻看向不远处在岩石上挠痒的巨大雌龙。
两者外貌确实相似,只是莎莎看起来强壮有力,而眼前这头却瘦弱得多。
“那就不奇怪了。”
众龙随即把注意力转回这场所谓的喷火比赛上。
看着那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遥远的龙息,没人知道穗龙此刻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但在众龙的起哄与怂恿下,他还是作为最后一个“压轴”,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而此刻,混在龙群中的“伪装巨龙”微微一颤。
紫悦的心早已揪成了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每一头龙族喷出的火焰越是凶猛,她四肢就越是发僵,蹄子死死绷在伪装躯体里,几乎要把午夜闪闪的脊背踩疼。
她不敢眨眼,目光死死黏在场地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穗龙每一次瑟缩、每一次低头、每一句颤抖的辩解,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太清楚了。
穗龙根本没有和这些青年龙一样强悍的龙息,没有他们那样强壮的身体,更没有在嘲讽中站稳的底气。
他只是想被接纳,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一头真正的龙。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把他往更自卑、更难堪的地方推。
紫悦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冲破伪装喊出声。
她想冲出去,想把穗龙护在身后,想告诉所有龙他一点都不弱小,想告诉穗龙他已经足够好了。
可午夜闪闪之前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只能死死咬住牙,把所有冲动硬憋回去。
伪装的巨龙外表看似平静,内里早已乱成一团。
紫悦的身体微微发抖,焦虑、不安、心疼、恐惧搅在一起,让她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
别勉强自己,穗龙……
千万,千万不要受伤。
不知为何,她心底竟生出一丝浓烈的悔意。
当初就不该支持穗龙出来寻找自我,那样他起码不会受这种委屈,她也能安安心心地守着他长大。
可这样一来,不就违背了当初的初衷了吗?
她既回答不了穗龙心底的困惑,也无法阻止一颗向往真相与自由的心。
此刻的她,只能僵在原地,满心拧巴与煎熬,别无他法。
——
一簇短而小的青绿色火焰最终从穗龙的口中喷薄而出,紧接着是第二簇……
出发前被他藏在舌下、来不及转交的两封书信,竟随着这微弱的火焰,一同从他口中落了下来。
一封烫印着金色马蹄铁,另一封印着黑色马蹄铁——分别出自小马利亚的宇宙公主与月亮公主之蹄。
它们“扑通”两声,落在滚烫的火山石板上。
【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午夜闪闪深深咬紧牙关。
她既无奈又气愤,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哦,这是什么?”
当着午夜闪闪和紫悦的面,盖伯随手抄起这一金一黑两封信。
他虽不识小马国的文字,却认得那精致的纹章——分明是小马贵族才会使用的东西。
“穗龙,你倒是念念,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我……”
穗龙颤颤巍巍地捡起盖伯扔在地上的书信,慢慢摊开,又猛地捏紧。
他此刻简直就像落入了龙潭虎穴一般,进退两难。
爪子里揣着的,一边是宇宙公主写给紫悦的月末评价,另一边是月亮公主写给午夜闪闪的私信。
这信,念出来不行;不念,更不行……
他能逃得了吗?既没有翅膀,又还是一副小短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身强体壮的龙族。
这里的宝石堆积如山,虽价值连城,可对龙族而言,也不过是饱腹的零食罢了。
在这个成王败寇、强者为尊的世界里,穗龙和这些龙族,显然从来都不是一路的龙。
如果自己做的一切,都只是对方取笑玩乐的谈资,而非真心接纳,那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执着于融入他们呢。
“哦,你们看啊,他都吓傻了,他绝对是匹小马,哈哈哈哈哈……”
到底是继续寻求所谓的“自我”重要,还是保护好这两封信更加重要?
亦或是干脆就此放弃,一路狂奔,回到他所熟悉的小马谷,回到那些真正在意自己的小马身边去……
“哦,穗龙,说实话,我们对你还挺失望的。”
盖伯并没有抢走穗龙爪子里紧攥的信,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用一副训话般的语气对着小龙说道。
“以后别再对外宣称自己是龙族了,免得丢我们的脸……小马。”
盖伯嗤之以鼻地冷哼了一声。
就这样,穗龙在一片嘲讽的唏嘘声中,转身离开了火山口。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其落下,独自朝着枫叶森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