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修的灵台深处，那道警兆炸响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了反应——
腕部猛然翻转，长剑在身前画出一道银圈。
剑圈边缘的高频剑气薄膜急速展开，像一面正在膨胀的银色穹顶，试图将那道无形刀浪挡在圈外。
谢无敌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屑。
手腕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抖动了一下——
那道本如薄雾般平滑推进的刀浪，猛然从地面竖起一排三丈高的巨浪！
浪头翻涌着深金色的灵光，光泽刺目如熔金！
浪势没有半分停滞，反而借着陡升的高度将全部压强叠加在浪头前端，朝着叶之修当头砸下！
剑圈与刀浪接触的刹那，银色薄膜从撞击点向内疯狂塌陷。
凹陷的深度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就侵入了剑圈半径的三分之一。
边缘处的嗡鸣声，尖锐得像一面正在被撕裂的铜锣！
叶之修手腕以疾风般的节奏连续转动了三次。
第一道新剑圈在身前一尺处成形，厚度比前一层翻了一倍；第二道剑圈紧贴着第一道的内侧展开，表面浮起一排高频振动的微型剑气刃；第三道剑圈几乎贴着剑柄展开。
三圈叠层依次铺开，从外到内逐层加密，像一堵正在以极速浇筑的剑盾！
第一道剑圈，触碰刀浪的瞬间便碎裂开来。
碎裂的声音像一堵石墙从正中炸开，碎片裹着银光朝四面八方爆射，但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飞出多远就被第二道剑圈拦截下来。
第二道剑圈，表面密布的剑气刃与那些碎片碰撞时爆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
但刀浪的主体紧接着压了上来，第二道剑圈承受了数倍于第一道的压强，裂纹在它的表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然后它从中间被碾碎。
碎成漫天银屑！
第三道剑圈，在第二道碎裂的同一时刻顶了上去。
它承接了被前两层削弱过的刀浪残余，表面开始剧烈变形。
持续的低频嗡鸣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绵长的震颤尾音，震得两人脚下的碎石都在原地跳动。
那道嗡鸣持续了将近五息时间，第三道剑圈的边缘已然扭曲到了极限，但它始终没有彻底碎裂。
一直撑到刀浪的余威被削减到不足四成，才在最后一道压力波中轰然崩解！
残余的四成刀浪撞上叶之修的剑身，深蓝色的光膜爆亮了一下，将那层冲击尽数吞没，然后重新暗淡下去。
叶之修的身影没有晃动，脚底钉在碎裂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谢无敌维持着挥刀的姿势，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手腕进行了第二次抖动，幅度比上一次更小，小得像一根琴弦被指甲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就是这道细微的抖动，让原本正在消散的刀浪像被从后方投入了全新的燃料，猛然间重新耸立起来。
浪头从五丈飙升至将近十丈，颜色从暗金转为近乎纯黑的深金，表面的光泽凝实得像一整块正在向前推进的实体金属！
那道刀浪的宽度，覆盖了叶之修身前十余丈的横向空间，前进速度比前一次快了将近一倍。
整座山谷的灵气，都被那道刀浪的气机牵引着倒卷起来，在浪体后方形成一排高达数丈的白色水墙！
“焚天刀·九重叠浪。”
谢无敌的声音从容得，像一个正在牌桌上逐张翻开底牌的赌徒。
齿间逐字挤出那七个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他体内灵力的新一轮灌注。
他握刀的那只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表面浮动着赤红色的光纹。
“第三浪。”
话音落地的同一时刻，叶之修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极快极短，但他后退的同时剑尖向上抬起了约两寸的高度。
深蓝色的剑，意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正在高速旋转的螺旋气流！
那道螺旋气流极细、极窄、极尖！
它的尖端精准地锁定了，那道正在逼近的暗金色刀浪表面，一处光泽流动最紊乱的区域。
浪体的涡心！
叶之修的剑刺了出去。
那道刺击不是防御性的格挡，而是一道极窄的直刺。
剑锋切进刀浪表面那层暗金光芒的弱点位置，像一根针扎进了正在充气的气囊最脆弱的那处折痕。
刀浪的浪体从涡心处猛然向外翻卷！
翻卷的过程中，浪面上浮起一圈圈密集的环形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刀浪的结构开始从内部坍塌，原本齐整的浪头裂成数道歪斜的分流，分流之间崩射出大量金色的光屑。
光屑坠落到地面，将灵潭岸边的岩石炸出数十个焦黑的深坑！
叶之修没有停。
剑尖刺穿涡心的同时，整个人已贴着那道正在开裂的刀浪裂口穿了过去！
翻卷的暗金光屑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他的衣袍边缘灼出数道焦痕，衣料焦糊的腥味混着灵力的灼气扑面而来。
但他速度不减，剑锋在穿出刀浪的瞬间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直刺谢无敌的咽喉！
铛——！
谢无敌仓促之间将乌金刀横抬格挡，刀脊与剑尖撞在一起。
撞出的冲击波将他脚下的岩石压出一个半丈宽的浅坑，细密的裂缝从坑缘向四周疯狂蔓延！
叶之修的剑尖被刀脊弹开，弹开的幅度不过寸许，但他的剑势已将那招第三浪从中间剖成了两半。
被剖开的刀浪在两人身侧轰然坠落，砸入灵潭中激起数道冲天水柱。
水柱落下时带着大量的碎岩和泥浆，将潭岸拍得一片狼藉。
谢无敌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手。
虎口上，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向外渗着血珠。
他抬头看向叶之修，眼底那道居高临下的不屑终于出现了裂痕。
裂痕下面是一种正在加速滋长的、比他方才那道屈辱更加深沉的惊骇。
第三浪，被破了。
被一道精准到可怕的螺旋剑意刺穿涡心，从内部瓦解。
那步计算精确得不像是临场反应，更像是在他的刀浪成形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部预判。
谢无敌喉间发出一道极低的磨牙声，低得像两块砂石在相互碾磨。
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虎口那道血线被挤压得向外滴出一滴浓稠的血珠。
血珠顺着乌金色的刀脊向下滑动，留下一道鲜艳的红痕。
“第四浪。”
三个字从他口中挤出来时，声音低沉到近乎嘶哑。
低沉中带着一道正在被压到极限的颤音。
那颤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克制收敛起来的全部怒意。
他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惊骇、所有的不甘都在那三个字的吐纳间压回了体内，一丝不漏地灌入握着刀柄的掌心之中。
刀身上的暗金色光芒猛然暴涨。
暴涨的光芒从刀脊中心炸开，将整柄刀淹没在一片炽白的光团之中。
谢无敌脚下方圆三丈的地面，在同一时刻塌陷了下去。
不是碎裂，而是塌陷！
整块岩层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按进了地底，塌陷的深度达到半丈有余。
塌陷区域的岩石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熔融过的琉璃状光泽。
灵潭岸边以那道塌陷为中心，向外炸开一圈又一圈的刀气巨浪！
浪潮层层叠加，拍上两侧崖壁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谢无敌的右臂衣袍，在那道炽白光芒的灼烤下瞬间化为飞灰。
裸露的肌肉表面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发亮脉络，像一条条正在皮下奔流的岩浆河道。
胸腔中的空气已被全部挤出，肺叶贴在一起，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在将他全身的血液向那道刀身中泵送。
以血饲刀，以意祭刀！
这一刀挥出去之后，他手中那柄乌金刀最多再撑两次叠浪就会彻底崩碎。
但他不在乎。
地面还在继续下陷。
以谢无敌为圆心，一道宽达数丈的环形裂隙正在向外扩散。
裂隙所过之处，整片灵潭岸边的岩层像酥饼一样碎裂、下沉、翻卷，露出下方湿润的深褐色岩床。
灵潭旁边除却仙气笼罩的区域，大片石滩上的泥沙，在高温灼烤下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出漫天白雾。
叶之修站在那道正在急速扩张的塌陷区域边缘，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松动，碎石顺着倾斜的岩面向下滚落。
衣袍上那几道被焦灼的痕迹，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他感受着前方那道正在疯狂攀升的灵压，感受着那道炽白光团中持续增厚的压迫感，眉心那道浅细的竖纹又加深了一线。
但脚下没退。
剑尖缓缓抬起，深蓝色的剑意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道更加凝实的螺旋纹路。
螺旋的转速在稳步攀升，剑身周围的空气因那道螺旋而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正在扩大的小型气流旋涡。
旋涡的边缘将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碎石卷了起来，碎石在气流中碰撞、碎裂、研磨成细粉，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尘柱，从叶之修身侧升向高空。
谢无敌的刀光还在膨胀。
那道炽白光团的直径已经扩展到丈许，光团内部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裂纹，裂纹的密度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增加着。
那是刀身承载力，即将抵达极限的征兆。
但谢无敌没有停下来收敛的意思，他的双眼中已经看不见瞳孔和虹膜，只剩一片被灵力灼烧到极致的炽白。
那层白色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正在将所有感知都压缩进刀势中的专注。
第四浪，即将挥出。
叶之修望着那道持续膨胀的光团，剑尖的螺旋转速终于攀升到了他体内的灵力在分神境后期能够承载的峰值。
他的剑意已经成形，那道螺旋纹路在他剑身上凝成了一道近乎实质的蓝色光锥。
光锥的尖端精准地锁定了炽白光团中心，那处灵力密度最不均匀的缝隙。
他脚下的岩面在那道蓝色光锥的压迫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状扩散。
碎裂的地面被那道剑意的气机牵引，在潭底石滩上形成数道蜿蜒的细流。
细流逆向爬上潭岸，又在他脚下的裂缝处被灵力蒸干，化为缕缕白烟升腾。
两人之间的空域中，那道炽白的光团与那道深蓝的光锥，正在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相互碾压着彼此的气机。
空气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压交汇处，形成了数道扭曲的光带。
光带像被反复揉搓的绸缎一样翻卷折叠，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整座山谷，在两道极致的力量对峙下开始颤抖。
崖壁上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下来，砸进灵潭干涸的潭床中，激起漫天粉尘。
天空中的云层早已被两人的灵压撕成碎片，露出一片被余晖染成橙红色的穹顶。
而那橙红色的光芒，正被地面上升起的炽白与深蓝映照成一种诡异的、像是末日将至的紫灰色。
谢无敌的刀势，在这片紫灰色的天光下终于蓄到了临界。
他的腕部开始向前推送，刀身上的炽白光芒在推送的过程中出现了第一次收缩。
收向内，敛于刃，将全部能量压入刀锋最薄的那一线之中。
那道收缩让整柄刀的光芒从丈许直缩回三尺有余，但那三尺范围内的亮度比之前暴增了数倍！
亮得像是有人将一颗正在核变的星辰，塞进了窄窄的刀脊里。
他迈出了第一步。
地陷，石碎，浪翻。
他迈出了第二步。
地面旱裂，崖壁震颤，尘埃漫天。
第三步迈出时，便是第四浪挥出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