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变了。
那片曾经在袁阳头顶翻涌了不知多久的暗金色云层,在此刻忽然停止了运转。
那些此前还在持续翻涌的金色雷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是消散,是退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云层的内部向外撤离,将那层厚重的暗金色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云层深处本来的颜色。
那是一种从未被点燃过的灰白色,如同纸张在没有书写之前的底色。
整片劫云的体积正在急剧收缩,从覆盖千里的巨大穹顶收缩成一个直径不过百丈的旋涡。
旋涡的边缘依然在缓慢地旋转着,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的飞轮,正在以惯性完成最后的转动。
那层金色的雷光从云层的边缘退去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被挤压成四颗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劫云的正中心。
那四颗光团的颜色各不相同,第一颗是柔和的淡金色,第二颗带着一种淡银色的暗光,第三颗边缘翻涌着灰蒙蒙的雾气,而第四颗则呈现出一种灰白剔透的颜色。
随后,劫云开始向四周翻卷着退去,让出一片从未被乌云覆盖过的纯净天幕,在劫云退去的边缘,浮现出一道道七彩的光芒。
从赤红到紫蓝依次排列,如同一座被铺展在空中的巨大拱桥。
那道光芒所过之处,原本低垂的黑色云层被染成了一道道柔和的色彩。
此前曾经让数十万人喘不过气、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劫云,正在被那片彩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浸染、转化、重塑。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七彩祥云。
它缓缓地旋转,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脱落,如同一座盛大的飞行宫阙正在缓慢地经过这片天穹。
光点散落下来,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极淡的彩色尾迹。
祥云的正中央,一道道虚影正在缓慢地凝聚。
那些虚影有的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有的盘膝而坐、身披袈裟,有的身着儒衫、手捧书卷,有的身披金甲、手持长剑,有的周身覆盖着暗沉的魔气却面容庄重。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面,但他们的轮廓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辨认出那种古老而庄严的气质。
那些虚影并非静止不动,有的在缓慢地挥动衣袖,有的在低声念诵着什么,有的手握书卷微微点头,有的正在手结法印。
当那些虚影完全凝实的那一刻,一道悠长的、如同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带着一种比音乐更加古老的质感。
像是有人正在用某种已经失传的语言,吟唱着不知名的经文。
声音所过之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朵朵半透明的莲花。
那些莲花没有根茎,没有枝叶,只是凭空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在散发着柔和的彩色光芒,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同一层正在铺开的光毯。
那些莲花覆盖了整片战场,从袁阳的头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线,遍布数不清的花朵,像是一场无声的雨后正在盛开的荷花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异香,既像是草木初生的气味,又像是雨后泥土散发出的芬芳,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深吸一口气的吸引力。
那些原本正在后退的天魔在闻到那股气息时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那气味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却在某种程度上令它们的动作变慢了半拍。
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它们的意识深处唤醒某些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同时,一阵细雨从天空中缓缓落下。
那些雨滴极其细密,落在焦土上却没有溅起任何尘土。
像是被土地吸收了一样,那些被灼烧了不知多少次的焦黑地面,在被那些雨滴浸湿之后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泥土的颜色从焦黑转深,有细小的草芽正在从地表的裂缝中探出头来,像是整片大地正在缓慢地重新焕发生机。
城墙上那些正在观望的修士,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变化。
有人发现自己体内那些此前在战斗中留下的小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剑伤的边缘正在闭合,被魔气侵蚀过的皮肤正在褪去黑色,重新恢复正常的颜色。
体内已经枯竭的丹元正在缓慢地恢复,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从空气中渗透进他们的身体,补充那些此前被透支过度的根基。
那些沐浴在细雨中的修士身体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袁阳站立的位置,成为了这片异象的真正中心。
他抬头望向天空,望着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七彩祥云,那些正在虚空中凝实的虚影,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莲花。
四颗光团依然悬浮在劫云中心没有落下,但整片天空正在以他为中心缓慢地运转着,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围绕某个轴心旋转的阵法。
正在虚空中凝实的虚影,似乎此刻也正望向他。
那些身着道袍、袈裟、儒衫、金甲的身影,和那些被暗沉魔气环绕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同时汇聚在袁阳身上。
袁阳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缓缓吸气,然后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落下的瞬间,第一道光团从天空落下。
那道光团从他头顶正上方坠落,带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是一滴被融化的金水正在从天穹深处滴落,落在他的头顶。
光芒触及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像是被烧化的蜡油渗入了缝隙。
沿着他的经脉壁缓慢流淌,将那些此前被打断、被撕裂、被无数次压碎又愈合的经脉壁重新抚平,那些硬化的旧伤正在被缓慢地溶解。
骨骼被重新填充,裂缝的边缘被填补、重新凝固,以一种比之前更加紧密的结构重归完整。
那些沉积在血肉深处的疲惫、杂质、暗伤,都在那道光芒的渗透下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顺着他的毛孔化作细密的灰色雾气飘散。
身体在那道光芒中缓慢地舒展着,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
周围百丈以内,那些被细雨浸湿后刚刚长出草芽的泥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方推了一下。
草芽的尖端猛然拔高了一截,绿意扩散得更远更密。
第二步跨出。
又一道光团从天空坠落,带着淡银色的光芒,如同一束被拉长了的月光,精准地落在他正要落下的脚掌前端。
银色光芒在接触到他的身体的瞬间,如同融化的银水般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流淌。
所过之处,他体内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噼啪声响。
他的体型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但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变得更加流畅,每一块骨骼之间的连接都变得更加紧密。
袁阳偏了偏头,活动了一下肩膀,肩颈之间那种此前一直残留的滞涩感彻底消失了。
头顶的七彩祥云中,正在悬浮的虚影开始缓慢地做出动作。
其中那身着道袍的身影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像是正在掐算着什么。
身着袈裟的身影将手中的念珠拨动了一颗,身着儒衫的身影缓缓展开了手中的书卷。
第三道光团在袁阳第三步迈出、脚掌悬空而未落地的时候开始坠落。
那道光团从他的正前方斜斜射来,边缘缠绕着细密的灰色雾气,如同一道被拉长的灰白色光束,像是被拉长的流星拖尾。
落下脚步的瞬间,那道光芒正好撞在他的丹田位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混沌丹田内部,那颗已经凝实到接近完成形态的虚丹表面的金色纹路正在急剧增多。
新的纹路沿着旧的纹路边缘生长、分叉、延伸,一条、两条、五条、十条……
那些新纹路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正在急速生长的藤蔓,覆盖着虚丹表面的每一寸未被占据的空间。
一百零八道丹纹在极短的时间内依次浮现,而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内,那些小一号的虚丹也在同步发生着改变。
从圆润的虚影变为棱角分明的实体,从光晕状态凝结成真正、微小、完整的金丹。
周围的地面随着那一声闷响猛然向外扩开了一圈,焦土被压平了数寸。
细小的草芽,在那道冲击波中弯折了一下又重新挺直。
袁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气柱!
气柱所过之处,那片悬浮在半空中的虚空莲花微微侧转了一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