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似乎有种预感。
袁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瞳孔深处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其稀薄、如同雾霭般流动的灰,带着一种恍若混沌初开般的古老气息。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正在从时间长河深处蔓延而来的追溯之力,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正在沿着他体内那道新生的路径缓慢探入。
那道正在他体内运转的混沌经似乎在这一刻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平稳流淌的灰色能量猛然加速,在他的经脉中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将那些正在探入的追溯之力,尽数挡在了经脉之外。
他的周身升腾起一层灰蒙蒙的能量,如同一只张开的巨茧,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完全笼罩,隔绝了外部的一切法则与气息。
那些正在追溯的力量在触碰到那层灰色能量的边缘时,像是陷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虚空,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可袁阳体内的混沌之力毕竟新生,在那股力量面前显得尤为脆弱!
仅仅只坚持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碎裂!
袁阳此刻,感觉整个身体连带着神魂都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瞬便要被彻彻底底的抹除!
与此同时,在万界之外、跳出三界、不沾丝毫凡尘因果的一座小山山腰,一名老者正在躬身侍弄一座药田。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一株刚刚冒尖的幼苗,正将它从松软的泥土中提起,准备移栽到旁边一块更加湿润的地块中。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株幼苗的根部的前一瞬,动作猛然顿住。
那双此前一直低垂着、看似毫不在意的眼睛,陡然间从浑浊变得锐利,仿佛有一道极淡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慢慢直起腰,将手中的幼苗轻轻放回地面,没有多看一眼那座药田,而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之。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法则屏障,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时间碎片,穿过那三千双正在注视新大道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那道正在被追溯之力探入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未变,只是直起身后,缓缓向着那片虚空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是他弯腰躬耕了无数年留下的痕迹。
他屈指向前轻轻一点,指尖在触碰到虚空的瞬间,一道无声的力量沿着他弹指的轨迹延展出去,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涟漪掠过整片时间的表面。
那道正在逆流的时间长河,在被那道涟漪触及的瞬间,从倒流的状态中硬生生被打断。
那些正在逆溯的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棱角,重新落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那股正在追溯的力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向前延伸半步。
只能在那道屏障前徘徊流转,失去继续推进的路径。
“想要插手我徒儿……”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他手指弹出的那道力量更加霸道的不容忤逆。
“先问过……老道我……答不答应。”
滚—————————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那根手指缓缓收回,重新落回他身侧。
目光也再没有在那片虚空上多停留片刻,仿佛那件事已经不值得他再看第二眼。
只是再次俯下身,将方才放下那株幼苗重新拾起,继续他未完成的移栽。
但他指尖弹出的那道屏障,依然矗立在那道正在逆溯的时间长河前方,如同海边伫立的礁石般纹丝不动。
时间长河的逆流在那道无名的力量介入之后,依然在缓慢地翻涌。
但那股逆溯之力已经被彻底截断了路径,无法再向前延展。
河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原本的流向,那些正在逆流的时间碎片开始重新顺流而下。
袁阳身周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中,那些此前还在缓慢逼近的追溯之力已经彻底停止了推进。
在灰色雾气的边缘,如同雾气边缘的水滴般悬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消散在虚空中,不再试图向那道灰色大道的源头延伸。
袁阳原本透明的身体,重又血肉饱满。
风暴眼的外围,那些正在观望的古老存在中,有一部分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们似乎感知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已经明白了那道屏障意味着什么。
那道屏障的厚重程度,超出了追溯之力所能穿透的极限。
他们像是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结论,不再需要继续注视那片正在缓慢成型的新大道。
还有一部分存在依然在注视着,他们的目光在灰色雾气与时间长河的交界处反复游移着,像是在寻找另一条可以绕过的路径。
但那道屏障的存在范围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角度,任何方向都无法越过那条边界。
而那三千双眼睛,依然在那片至高界域的中心注视着那道灰色大道。
它们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是一种极其深沉、如同观测者在记录新事物诞生时的那种持续的安静注视。
那道灰色大道依然在缓慢地生长着,它的宽度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扩张,但它的长度……
那条横贯整片界域的灰蒙蒙的路径,依然在持续延展,像是正在寻找某个最终的终点,又像是它本身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道古老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那些眼睛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像是在等待某种更加确定的信号。
同一时刻。
另一处古神遗迹内,一个癞痢头、身穿沾满油污道袍的瘦削老头。
正蹲在一堆残破的陶片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像是刚捡起来的碎片,正对着上面的模糊纹路反复摩挲着。
身旁站着一个绝美的年轻和尚,一身月白色僧衣,与老道那身油污道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轻和尚双臂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老道手里的陶片,忍不住道。
“师傅,这东西您都看了三天了,还是那几道划痕,您到底看出什么名堂了?”
老道没有回答,捏着陶片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陶片表面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那双看似涣散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嘴角向上勾了勾,原本正要伸向腰间酒葫芦的手停了下来,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长啸。
那啸声在他所在的那片空间里回荡了半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得意。
年轻和尚被那声长啸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不满地皱起眉头。
“师傅……您老人家……怕不是得了什么癔症,这又是闹哪出?”
话音未落,光头上就挨了一记暴栗,清脆响亮,像是敲在空葫芦上。
和尚捂着脑袋“哎哟”一声,委屈地望向老道。
“师傅,你打我做甚?”
那老道收回手指,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此刻难得有一丝认真。
“那小家伙居然有此机缘,看来这次不用老道我出手了。”
“那些老不死的,这回终于踢到硬铁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浸湿了那件本就脏兮兮的道袍。
年轻和尚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师傅,你是说……”
“那小子?”
疯癫道人连连点头,那双平日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不错,当初那小子……”
“为师果然没有看错。”
“他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等着吧,不久的将来,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们,有得头疼了……”
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身来,那副懒散身形似乎在那瞬间站得比平日直了几分。
而在那片被灰色能量包裹的焦土中央,袁阳正在缓慢地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
刚才那一瞬间,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可下一秒,却又重新活了过来。
身体依然伤痕累累,骨骼依然有数处断裂未愈,那些被重新接续的经脉还在适应那套全新的运行路径。
像是一棵被挖出后重新移栽的树,正在慢慢让根系适应新土。
但此刻,他的周身正散发着一股比此前强横至少百倍的气息。
那股气息不是从他体内涌出,而是从他身周那片灰色能量的边界处缓慢渗透出来的。
如同一层正在向外膨胀的气罩,将那些正在逼近的、尚未散尽的雷劫余波都隔绝在数丈之外。
持续扩散的灰色光芒,此刻已经扩张到了将方圆近百丈的区域完全覆盖。
依然在缓慢地向外拓展着,如同正在用极慢的速度浸染整片大地的墨水。
袁阳站在那片灰色的中心,双锤的锤面已经不再发光,而是覆盖着一层暗沉的灰色光泽。
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重节奏。
抬起头,那片劫云依旧没有散去,只不过金色的光核正在劫云的残余中缓缓暗淡,像是失去了继续下落的动力。
他的目光从劫云边缘移到更远的方向,穿过那些正在缓慢退去的魔潮余烬。
穿过那些正在重新调整阵型的魔将,穿过那层正在逐渐变薄的黑色浪潮,落在更远的地方。
没做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但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在那片战场上投射出一道不同寻常的阴影。
那些正在观望的修士们站在城墙上,他们的目光穿过层层的灰雾与雷光,落在袁阳的轮廓上。
那道轮廓在灰色光芒的包裹下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晰,多了一层让神识都难以穿透的混沌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表凝聚成一道还未完成的外壳。
时间依然在流逝。
那些被冻结的瞬间早已恢复了流动,只是人们意识中的那一瞬停顿过于深远,让他们在重新迈步的那一刻感到了比平时更沉重的阻隔。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那道路径的诞生让出距离,为这道原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节点调整自身结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