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惊鸿一瞥,如同淬了毒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苏晚棠的视网膜上。
来不及细想,头顶传来的崩塌巨响已将她从震愕中拽回。
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深渊正张开巨口,要将这地宫中的一切罪恶与秘密尽数吞噬。
“发什么呆!”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顾昭珩甚至来不及处理后背那片被阴火灼烧的伤口,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抄起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母,身形如电,朝着那条唯一尚存的出口通道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撕扯,碎石擦着脸颊飞溅,带着死亡的呼啸。
苏晚棠被他拖着,脚步踉跄,燃魂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得她想骂娘。
这条求生之路,不过百丈,却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终于,一抹刺眼的白光自通道尽头射入。
重见天日了。
然而,踏出地宫的瞬间,迎接他们的并非温暖的阳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浓雾。
他们正身处一片乱石岗,嶙峋的怪石如沉默的野兽,潜伏在弥漫的雾气之中。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某个乱葬岗。
苏晚棠喉头一甜,强压下涌上来的血气。
她环顾四周,这鬼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身前的顾昭珩已猛地勒住了刚刚从暗卫手中接过缰绳的马匹。
“嘶聿聿——”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顾昭珩将她和她母亲一把揽到自己身后,那双深邃的凤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冷冷地扫向左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滚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死寂的乱石岗中激起层层回音。
雾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秒,回应他的,是数十道划破雾气的尖锐破空声!
“咻咻咻——!”
黑色的弩箭如同暴雨,从四面八方的乱石后攒射而出,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箭头上,无一例外地闪烁着幽蓝色的诡异光芒,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操,刚出龙潭,又入虎穴,这帮孙子是懂无缝衔接的。
苏晚棠暗骂一句,却见顾昭珩面无惧色。
他长臂一展,手中软剑“嗡”地一声轻鸣,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
“叮叮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大部分弩箭被精准地击落。
然而,一支角度刁钻的毒箭绕过了剑网,噗嗤一声,没入了马腿之中。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三人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顾昭珩在落地瞬间强行扭转身体,将她们母女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承受了撞击。
“噗——”
他喉头一闷,本就有伤的后背更是雪上加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等他们起身,十二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雾气中窜出,为首之人手持一对狰狞的狼牙短刃,眼神凶狠如饿狼,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一言不发,目标明确,双刃交错,直取被顾昭珩护在身后的苏晚棠的咽喉!
其余十一人则结成一个古怪的阵法,刀光连绵,将刚刚起身的顾昭珩死死困在其中。
配合默契,杀招凌厉,是专业的死士。
苏晚棠心头一沉,她现在就是个灵力被榨干的脆皮,随便来一下都得去地府报到。
但,卦师没了一身法力,不代表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眼看那对狼牙短刃就要及颈,她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了仅剩的最后一叠黄符。
五雷符,还好留了一手。
她甚至来不及咬破舌尖,直接将刚刚被碎石划破、仍在渗血的指尖重重按在符纸上。
“敕!”
一声低喝,她手腕一翻,那叠沾染了她精血的符纸并未掷向那为首的刺客,而是精准地拍在了他前冲路径的地面上!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自地底炸开!
乱石飞溅,尘土冲天而起,一道手臂粗的电光毫无征兆地从地里窜出,擦着那刺客首领的裤腿轰然炸裂。
那首领显然没料到这手,脸色剧变,为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雷击,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
“找死!”
顾昭珩的怒喝与剑光同时抵达。
一道金芒如惊鸿乍现,瞬间突破了阵法封锁,精准地掠过那首领持刃的左手手腕。
“嗤——”
血光迸现,一串血珠飞上高空。
那首领发出一声闷哼,左手手筋已被彻底挑断!
就在这时,阵法侧翼一名身形干瘦、沉默寡言的刺客眼中凶光一闪,见首领受伤,竟脱离阵型,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向苏晚棠的后心!
他的身法极为古怪,骨骼仿佛能任意伸缩,在方寸之间变幻莫测。
苏晚棠早已力竭,避无可避。
可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那刺客裸露在外的右边手腕上,有一颗针尖大小、颜色鲜红的痣!
这个印记……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苏家护卫队为了防止外人混入,专门用秘法刺下的血脉印记!
电光石火间,苏晚棠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不闪不避,任由对方那带着一股阴诡缩骨劲力的一掌印在自己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剧痛传来。
她却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道,反手如爪,死死抓住了对方腰间系着的一块黄铜令牌,猛地向下一扯!
“撕拉——”
令牌连着一角衣料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那名叫小八的刺客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悍不畏死,对上她那双瞬间变得冰寒刺骨、满是杀意的眼睛时,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攻势一缓。
“撤!”
受伤的首领见势不妙,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
所有刺客如潮水般退去,毫不恋战,甚至连同伴的三具尸体都未曾理会,转瞬间便消失在浓雾密林之中。
“别追!”
顾昭珩正欲提剑追击,却被苏晚棠一把拉住。
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递过手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牌。
顾昭珩接过,冰冷的指腹在令牌边缘摩挲,随即瞳孔一缩。
在令牌内侧的凹槽里,用小篆清晰地刻着两个隐秘的字:定远。
定远侯府,私兵令牌!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气自顾昭珩身上轰然散开,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暗卫营听令,封锁此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道潜藏在暗处的鬼魅身影应声而出,迅速消失在林中。
苏晚棠没理会肩胛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她走到那三具被顾昭珩斩杀的刺客尸体旁,将他们一一翻过。
果然,在每一个人的后颈处,都有一道半寸长的、已经与皮肉融为一体的紫红色诡异纹路。
那气息,与从地宫封印下逸散出的那一缕紫气,同根同源!
就在此时,远处密林边缘,那名逃走的、被她扯下令牌的刺客“小八”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望。
浓雾之中,他的脸隔着遥远的距离,正对着苏晚棠的方向。
下一刻,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庞上,皮肤竟开始如水波般诡异地蠕动起来。
肌肉和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一张全新的、带着刻骨仇恨与惊恐的脸,从那层伪装下浮现出来。
那张脸,苏晚棠至死也不会忘记。
正是当年参与苏家灭门血案,亲手杀害了三叔公的叛徒——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