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道尊微微一笑,看向孔宣:“孔宣,你以为呢?”
孔宣一直静坐不语,此刻被师尊点名,方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中,五色神光与浩然紫气交相辉映,仿佛蕴藏着两个世界。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向青玄道尊行了一礼,又向化元真人微微颔首,这才开口道:“大师兄所言,句句在理。儒之有今日,确实赖气运之厚、传承之久、人伦之切。然弟子以为,大师兄只说出了表象,未及根本。”
化元真人也不恼,笑问道:“哦?那四师弟说说,根本何在?”
孔宣沉默片刻,缓缓道:“根本在人。”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紫色浩然之气,那气凝而不散,化作一卷竹简的模样,竹简上“仁义”二字熠熠生辉。
“儒之所以为儒,不在典籍,不在礼法,不在名教,而在那一颗‘不忍人之心’。”
孔宣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沉静,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见孺子将入于井,人皆有恻隐之心。这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天生固有的。儒家之道,不过是把这颗心唤醒、放大、推及他人而已。”
化元真人若有所思。
孔宣继续道:“诸家之学,或言道,或言法,或言术,或言利,或言名,或言兵。这些都很重要,不可或缺。
但它们都只是‘器’,不是‘本’。本是什么?本是人心。
人心若不正,道法术利名兵,皆可为恶。法家可以严刑峻法治国,也可以暴政虐民;兵家可以保国安民,也可以穷兵黩武。唯有以仁心为本,以义理为导,方能善用诸家之长。”
他顿了顿,又道:“是以儒家虽被诸家围攻,却始终屹立不倒。不是因为儒家辩才无碍,不是因为儒家势大难敌,而是因为儒家抓住了人心中最根本的那个东西——生而为人,谁不愿被善待?谁不愿被尊重?谁不愿爱人?谁不愿被爱?”
青玄道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孔宣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圆光术,落在了那遥远的稷下学宫之上:
“方才百家论道,弟子虽不在场,却看得分明。法家以势压人,阴阳家以天命说事,名家以名实相难……这些都很精彩,很犀利。
但孟子只回了一句:‘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这一句话,便道破了儒家与诸家的根本区别。”
“诸家之学,大多在‘术’的层面争高下;儒家之学,在‘心’的层面立根基。术可变,心不易。术可学,心可感。是以儒家之学,能跨越时空,历久弥新。”
化元真人听罢,抚掌赞叹:“四师弟之言,果然比为兄深刻得多。为兄只看到了表面的‘势’,四师弟却看到了深处的‘心’。”
孔宣连忙拱手:“大师兄过谦了。师兄所言‘气运之势’,亦是实情。
若无气运加持,儒家纵有仁心,也难以广传天下。师兄是从宏观处看,弟子是从根本处看,二者相辅相成,并无高下。”
青玄道尊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你们不必互相谦让了。化元说得不错,孔宣说得更好。为师今日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看你们对人间之道的理解到了哪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那遥远的未来。
“为师还有一个问题。”
化元真人与孔宣同时凝神,静待师尊发问。
青玄道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化元,孔宣,你们且说——若有一日,汝之道与天之道相悖,汝当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化元真人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方才答道:“师尊,弟子以为,道无二致。若弟子之道与天之道相悖,那必是弟子之道有所偏差。弟子当闭门思过,参悟天道,修正己道,直至与天道合。”
青玄道尊没有评价,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孔宣。
孔宣沉默了更久。
他的目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本心。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师尊,弟子的回答与大师兄不同。”
“哦?说来听听。”
孔宣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弟子不会改。”
化元真人一怔,看向孔宣,欲言又止。
孔宣继续道:“天道至公,无情无私;人道有情,有仁有义。
天道与人道,本就不同,甚至时有冲突。弟子不敢妄言天道有误,但弟子亦不敢背弃人心中那一念仁善。”
他抬起手,掌心的浩然之气化作一面镜子,镜中映出孔丘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的景象——师徒数人,面有菜色,却弦歌不辍。
“当年孔丘困于陈蔡,弟子们问他:‘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盍少贬焉?’
孔丘答曰:‘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尔志不远矣!’”
孔宣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若天道不容,那便不容;若举世非之,那便非之。弟子不求天道认可,不求世人理解,只求无愧于心。”
他抬起头,直视青玄道尊:
“师尊,弟子知道,这很固执,甚至很愚蠢。但弟子以为,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若为迎合天道而放弃人道,那人还算是人吗?”
化元真人听得心神震动,半晌才道:“四师弟,你这是在以人道对抗天道?”
孔宣摇头:“不是对抗,是并行。
天道有天道的运行法则,人道有人道的价值追求。二者不必完全一致,也不必分出高下。
就像日月同辉,昼夜交替,各有其时,各有其用。”
青玄道尊终于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好一个‘日月同辉,昼夜交替’。”
他缓缓道,“为师当年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为师的选择与化元一样——修正己道,顺应天道。”
化元真人一怔。
青玄道尊继续道:“但后来为师发现,天道并非一成不变。天道也会变,也会被修正。盘古开天,是天道之始;鸿钧合道,是天道之变;封神量劫,是天道之乱。天道尚且如此,何况人道?”
他看着孔宣,目光深邃如渊:“孔宣,你的回答,让为师想起了一个人。”
孔宣问道:“谁?”
“孔丘。”
青玄道尊微微一笑,“或者说,是你自己。当年孔丘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的回答,便是这句话的注脚。”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那无垠的虚空:“为师今日问你们这两个问题,不是要分高下,而是要你们明白——修行之路,不止一条。
有人选择顺应天道,有人选择坚守人道,都无可厚非。重要的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走得坚定,走得坦然,走得不负本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位弟子身上:“化元,你选择顺天,为师不阻你;孔宣,你选择守心,为师也不阻你。两条路,都可以走得很远。至于哪条更远——”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时间会告诉你们答案。”
化元真人与孔宣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师尊教诲!”
青玄道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云床,哈哈一笑:
“行了,论道也看了,问题也问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去吧去吧。”
两人退出青玄宫。
殿外,云海翻涌,仙鹤翱翔。化元真人拍了拍孔宣的肩膀,笑道:“四师弟,今日为兄受教了。”
孔宣连忙拱手:“大师兄言重了。师兄之道,沉稳厚重,是弟子的榜样。”
化元真人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不,为兄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只有一种方式。你走的路,为兄走不了;为兄走的路,你也未必适合。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缘。”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若是有一日,你的道真的与天道打起来了,别忘了叫上为兄。瀛洲弟子,从不独行。”
孔宣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大师兄。”
二人相视一笑,化作两道流光,一道赤红如火,一道五彩斑斓,消失在天际。
青玄宫中,青玄道尊独自端坐云床,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在那遥远的稷下学宫。三十六座浮岛已经渐渐散去,百家修士各归其处,但那些论道的声音,似乎还在虚空中回荡。
他轻声自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百家争鸣,诸子论道……这人间的戏,比天上的还要精彩。”
“道可道,非常道……”
他喃喃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若连名都不敢立,连道都不敢传,那人还算是人吗?”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青玄宫中,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