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监委审讯室。
周海涛推开房门时,刘青正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连续四十八小时审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刘主任,昨晚睡得怎么样?”
刘青睁开眼,声音沙哑:“周书记,能说的我都说了……再问也不知道了……”
“今天不问矿业集团的事。”周海涛坐下,翻开文件夹,“问你一个人——陈亮,认识吗?”
刘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你的反应,是认识。”周海涛盯着他,“说说吧,陈亮牺牲前在查什么?”
“我……我不知道……”刘明低下头。
“刘青。”周海涛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涉嫌的是组织偷越国境、伪造证件。但如果牵扯到命案,性质就不一样了。你确定不知道?”
刘青的额头开始冒汗。
“陈亮……是个缉毒警察。”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死的。他死前一个月,在查一个跨境贩毒团伙。”
“和矿业集团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毒品的运输路线经过矿业集团的选矿厂。陈亮查到了线索,准备收网。但后来……”刘青顿了顿,“后来他就出事了。”
“怎么出事的?”
“在边境线上中了埋伏,身中五枪。”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周海涛问。
“很多人……州公安局,省厅禁毒总队,应该都知道。”刘青说,“但具体是谁想让他死……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周海涛合上文件夹:“刘青,你今天的配合,我们会记录在案。但如果你还有隐瞒……”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刘青赶紧说,“我就知道这么多。”
离开审讯室,周海涛快步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李毅飞的电话。
“李书记,有新情况。刘青交代,陈亮牺牲前查的贩毒案涉及矿业集团。而且,陈亮是中了埋伏,身中五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回政法委,我们当面谈。”
二十分钟后,周海涛走进李毅飞办公室。李毅飞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详细说。”
周海涛把审讯情况汇报了一遍。李毅飞听完,拿起桌上的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陈亮、五枪、矿业集团、贩毒。
“当年办案的人,现在在哪?”
“大部分都调走了。”周海涛说,“但一个叫孙浩的,当时和陈亮一起办案,现在在版纳边境派出所当副所长。”
李毅飞想了想:“以政法委调研边境警务的名义,请孙浩来省城汇报工作。不要提陈亮,就说了解边境缉毒情况。”
“明白。”
“另外,”李毅飞补充,“以政法委名义正式发函给公安厅,调阅陈亮牺牲案的全部卷宗。理由是……案件复查需要。”
周海涛点点头,出去了。
下午两点,孙浩到了省委政法委。会议室里只有周海涛和伍常温。
“孙浩同志,坐。”伍常温示意,“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边境缉毒工作的情况。
你在边境派出所工作多年,有经验,有体会。”
孙浩有些拘谨地坐下:“领导想了解哪方面?”
“随便聊聊。”周海涛开口,“听说你们那里禁毒形势很严峻?”
“是。”孙浩点头,“边境线长,小路多,管控难度大。去年我们破获了二十三起贩毒案,缴获毒品三百多公斤。”
“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大案?”
孙浩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三年前,我还在州禁毒支队的时候,办过一个跨境贩毒案。那起案子……让我一辈子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队长……在那次行动中牺牲了。”孙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叫陈亮。”
伍常温看了周海涛一眼。
“能详细说说吗?”周海涛问。
孙浩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跨境贩毒团伙,很狡猾。我们盯了半个月,摸清了他们的运输路线——从对面运过来,经过矿业集团的选矿厂,再从那里分散出去。”
“矿业集团?”伍常温皱眉。
“对。”孙浩说,“我们一开始也很意外。后来发现,他们利用矿产品运输做掩护,把毒品藏在矿石里。”
“后来呢?”
“后来我们准备收网。但收网前一天,陈队被叫去州里汇报。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说案子要移交,让我们不要再管。”
“移交给谁?”
“他没说。”孙浩摇摇头,“但第二天,陈队一个人去了边境线,说是去踩点。结果……就出事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现场什么情况?”周海涛问。
“五枪。”孙浩的声音有些发抖,“全是要害部位。等我们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后来案子怎么处理的?”
“后来……”孙浩苦笑,“后来案子被定性为缉毒牺牲,追记一等功。但功劳……被州公安局的某个领导冒领了。”
伍常温猛地抬头:“有证据吗?”
“没有。”孙浩说,“陈队牺牲后,我就被调到了边境派出所。案卷也被封存了,再也看不到了。”
周海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孙浩同志,”伍常温开口,“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你先回去,正常开展工作。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再联系你。”
“好。”孙浩站起来,“只要能还陈队一个公道,我随时配合。”
送走孙浩,伍常温看向周海涛:“你怎么看?”
“问题很大。”周海涛说,“五枪,全是要害,这不是一般的贩毒团伙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海涛压低声音,“有人不想让陈亮继续查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下午四点,李毅飞办公室。
周海涛和伍常温把情况汇报了一遍。李毅飞听完,没说话,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案卷调来了吗?”他背对着两人问。
“公安厅说明天送到。”周海涛说。
“明天一早,如果没送到,我亲自给罗志勇打电话。”李毅飞转过身,“另外,孙浩说的那个冒领功劳的领导,查一下是谁。”
“怎么查?”
“从陈亮的一等功审批流程查起。”李毅飞说,“谁申报的,谁审核的,谁批准的。一步一步往下查。”
“明白。”
周海涛和伍常温离开后,李毅飞坐回椅子上,翻开陈亮的档案。
二十九岁,从警七年,立过三次功。
父母都是农民,妻子在县里教书,孩子刚上小学。
最后一页,是牺牲经过简述。
短短几百字,记录了一个年轻警察的死亡。
五枪。
李毅飞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安厅的案卷送到了。周海涛和伍常温一起清点,清点完,脸色都很难看。
“李书记,关键材料缺失严重。”伍常温把清单递过来,“现场照片少了一半,弹道报告只有摘要,证人笔录……十二个证人,只有三份笔录。”
“谁经手的?”
“移交单上是州公安局王副局长签字,接收人是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张涛。”
张涛。
李毅飞想起这个名字——就是那个被他暂缓提拔的张涛。
“请张涛来一趟。”他说,“政法委要了解案件复查情况,请他配合说明。”
半小时后,张涛来了。穿着警服,肩章擦得很亮。
“李书记,伍书记,周书记。”他挨个打招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张涛同志,请坐。”伍常温开口,“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陈亮牺牲案的情况。这个案子,是你接手的?”
张涛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卷:“对,是我。”
“为什么关键材料缺失?”
“时间久了,可能归档时遗漏了。”张涛语气很自然,“这个案子结案三年了,有些材料保存不善,也是正常的。”
“保存不善?”周海涛拿起一份询问笔录,“十二个证人,只有三份笔录。另外九个呢?”
“可能……可能当时没做全。”张涛说,“边境缉毒案件,证人流动性大,有时候确实收不齐材料。”
“命案也收不齐?”周海涛盯着他,“陈亮同志身中五弹牺牲,这么重大的案件,证人询问笔录收不齐,你这个禁毒总队副总队长,是这么办案的?”
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书记,我当时刚调任,很多情况不熟悉……”
“不熟悉就敢签字接手?”伍常温开口,“张涛同志,政法委现在决定对陈亮牺牲案进行复查。请你配合调查,把缺失的材料补齐,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
张涛脸色变了:“复查?为什么复查?”
“因为有人反映,案件处理存在问题。”伍常温说,“有问题就要查清楚,这是对牺牲同志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
张涛沉默了。
“张涛同志,”李毅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老禁毒了,应该知道规矩。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如果有困难,可以说。但如果隐瞒……”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张涛低下头:“我……我会配合。”
“好。”李毅飞说,“你先回去,把能补的材料补上。三天后,我们再谈。”
张涛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
门关上后,伍常温说:“他在说谎。”
“我知道。”李毅飞说,“但急不得。让他先慌三天,看看他会做什么。”
周海涛问:“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那他就是在等别人做。”李毅飞说,“看看谁会先动。”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