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监委审讯室。
周海涛推开房门时,刘青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连续审讯三十六小时,他的眼袋浮肿,胡子拉碴。
“刘主任,睡得还好吗?”
刘青勉强睁开眼:“周书记,该说的我都说了……真不知道了……”
“别急。”周海涛坐下,打开文件夹,“今天不谈专家的事,谈谈你们选矿厂的技术问题。
据我们了解,那个提纯技术如果解决不了,厂子就得减产一半,每年损失至少两个亿。对不对?”
刘青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数据,是我们从矿业集团内部报告里查到的。”周海涛推过来一份复印件,“去年三季度经营分析会纪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复印件上,确实有那行字。刘青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个亿的损失,不是小数目。”周海涛继续说,“所以你们才这么着急,不惜违法也要请境外专家。我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为什么走正规渠道合作不了?”
“因为……因为技术保密……”
“不对。”周海涛摇头,“国内那三家科研院所,我们联系过了。他们说,是你们矿业集团自己提出的合作条件太苛刻,要独占技术,还要压低价格。人家不愿意,你们就转头找境外。”
刘青低下头。
“还有,”周海涛翻开另一页,“我们查了你们集团过去三年的技术引进记录。一共七个项目,有五个是通过正常渠道合作的。只有这个提纯技术,走了歪路。为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有人催得急。”
“谁?”
“集团领导。说这个技术关系到……关系到某个重要项目。”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刘青苦笑,“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上面很重视,下了死命令,半年内必须解决。”
周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说的是实话。
“好。”他合上文件夹,“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联系专家是通过中间人,这个中间人怎么找的?”
“是……是陈副总介绍的。”
“陈副总怎么说?”
“他就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联系那个人。说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搞定。”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吴。五十多岁,说话带北方口音。”
周海涛记下,起身准备离开。
“周书记。”刘青叫住他,“我……我这算配合调查吧?能宽大处理吗?”
“看你的表现。”周海涛说,“如果还有隐瞒,谁也救不了你。”
门关上。
刘青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上午十点,省委中心组学习会。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常委在前排,省直部门负责人在后面。李毅飞坐在靳国强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
吕飞主持会议:“今天我们学习京城关于全面从严治党的新部署新要求,请同志们结合工作实际谈谈认识。”
按照顺序,从靳国强开始发言。书记讲了二十分钟,主要谈政治纪律和组织纪律。接着是吕飞,重点谈经济领域的廉洁风险防控。
轮到李毅飞时,他翻开笔记本。
“我结合政法工作,谈三点认识。”李毅飞声音平稳,“第一,政法队伍必须把纪律挺在前面。最近我们在办理一起案件时发现,个别政法干部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利,甚至与不法商人勾连。这说明,纪律建设一刻不能放松。”
李毅飞顿了顿,看到有几个干部低头记录。
“第二,执法司法必须规范透明。有些案件存在选择性执法的问题,同样的违法情形,处理结果却不同。这损害的是法治的权威,破坏的是群众的信任。”
会场很安静。
“第三,领导干部必须严格自律。”李毅飞抬起头,“特别是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的情况,必须如实报告。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防止利益输送的重要措施。政法干部手中都有权力,如果家风不正,权力就可能被滥用。”
他讲完,看向吕飞。
省长点点头:“毅飞同志讲得很好,抓住了要害。从严治党,政法系统要带头。”
接下来其他常委发言。李福泽谈国企监管,郑卫鸣谈监督执纪,孙超谈干部管理。
李毅飞一直认真听,偶尔记几笔。
学习会开到十二点结束。
散场时,郑卫鸣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毅飞书记,你刚才讲的那几点,很有针对性。”
“只是谈认识。”李毅飞说。
“认识指导实践。”郑卫鸣笑了笑,“你那个案子,需要纪委加大力度吗?”
“正在查,有进展再和您说。”
“好。”郑卫鸣,“放手干,纪委支持你们政法委工作。”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罗志勇正好从对面走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下午两点,政法委会议室。
周海涛正在汇报案情进展,李毅飞听得认真。伍常温在旁边记录,简小强负责录音。
“目前可以确定几点。”周海涛说,“第一,矿业集团私下聘请境外专家,是为了解决选矿厂的技术难题。
第二,中间人姓吴,北方口音,是集团陈副总介绍的。
第三,技术问题关系到集团一个重要项目,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那个姓吴的,查到线索了吗?”李毅飞问。
“正在查。但从通话记录看,这个人很谨慎,每次都用不同的号码,通话时间很短。”
“刘志远那边呢?”
“还在审。他承认打过招呼,但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支持重点项目’。”
李毅飞沉默了几秒。
“两条线,都要盯紧。”他说,“矿业集团这条,重点查那个重要项目是什么。刘志远这条,查他背后还有谁。”
“明白。”
周海涛离开后,李毅飞对伍常温说:“公安厅那边配合得怎么样?”
“赵副厅长每天都来,但……主要是看材料,很少发表意见。”伍常温犹豫了一下,“昨天他提出,想调阅案卷全部材料,说是要全面了解情况。”
“你怎么说?”
“我说需要请示。”
“不能给。”李毅飞说,“案件正在侦查阶段,全部材料不能外泄。让他看摘要就行。”
“可是……他毕竟是副厅长……”
“副厅长也要守规矩。”李毅飞看着他,“常温同志,这个案子牵涉很广,每一步都要谨慎。你是常务副书记,要把握好分寸。”
伍常温重重点头:“我明白。”
下午四点,李毅飞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公安厅刚报来的文件,是关于张涛那起信访件的补充调查报告。
他翻开看。
报告比上次详细,列出了每个办案人员的询问笔录,还有案件相关企业的证言。
结论依然是“工作失误,但无主观故意”。
最后附了一份处理意见:对直接办案民警予以通报批评,对张涛进行诫勉谈话。
李毅飞拿起红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
“处理偏轻,建议重新研究。”
批完,他把报告递给简小强:“转给伍常温,让他按程序处理。”
“是。”
简小强拿着报告出去后,李毅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公安厅在拖。
用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想敷衍过去。
但自己不能让他们敷衍。
这是原则问题,也是权力问题。
谁在这个问题上退让,谁就失去了话语权。
手机震动,是周海涛发来的短信:
“查到了。矿业集团那个‘重要项目’,是准备在版纳新建一个冶炼厂,投资三十个亿。已经立项,但技术问题不解决,项目就批不下来。”
李毅飞回复:“谁在推动这个项目?”
“正在查。但立项文件上有杨建国的签字,他是项目协调小组副组长。”
放下手机,李毅飞眼神沉了下来。
杨建国、矿业集团、三十亿项目、境外专家……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证据。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杨建国与这件事有直接利益关系。
光有签字不够,光有通话记录不够。
需要账目,需要录音,需要证人证言。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也需要……一些助力。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郑书记,是我,李毅飞。有个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有些人,可能今晚会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