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归宋的第三日,城外连营里人马嘈杂,各部正忙着调防西进。
白未曦跟了上去,名册里的名字还是白疆。
整队完领军资、分发臂膊标记,管军械的小吏核对数目,点到白疆时他愣了愣,总觉得名册上没这个名字。
可抬眼看见她站在队伍里,又觉得该是自己记混了。百十号人,哪能个个都记得清。
他顺手就递了份干粮、一副绑腿、一杆磨得发亮的长枪,嘴里嘟囔着“拿好别丢”,低头在名册上随手画了一笔。
就这么着,白疆成了宋军里一名兵卒。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深究她的底细。
领兵的以为她是后补的兵员,管后方的以为她是调兵,两下含糊,再加上她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术法扰着心神,人人都觉得她眼熟,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队伍当日午后拔营西进。
宋军行军法度森严,前有踏白军探路,左右有游骑巡哨,队伍单列而行。沿途不许擅入民田、不许掳掠百姓,每隔十里一歇,每日行四十里便下寨扎营。
同队的兵卒多是河北镇州、真定一带的农户子弟,有老兵油子,也有头回上战场的新兵,一路走着嘴里也不闲着,聊家里的田地,聊前头的捷报,底气足得很。
白未曦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同队的新兵陈阿大走得脚底板起泡,见她脸不红气不喘,忍不住凑过来搭话。
“兄弟,你是山里出来的吧?脚力也太厉害了。”
“嗯,山里长大的。”她淡淡应着,顺手扶了把陈阿大快歪掉的行囊。
行军第二日,前头快马传捷,消息顺着队伍一路往后飘,炸得满营沸腾。
石岭关都部署郭将军在白马岭大破契丹援军,辽军主将耶律敌烈战死,死伤万余人,剩下的契丹兵连夜溃退回了雁门关。
队伍里兵卒们拍着枪杆叫好,士气大振。
陈阿大攥着拳头笑:“这下好了!没了契丹狗撑腰,那边还能撑几天!”
“郭太尉那是宿将,守边十几年了,契丹人听见他名字都打怵。当年跟周世宗打河东的时候,他就是先锋。”
白未曦走在一旁,听着众人议论。郭进这个名字,她听过。
四月初二,队伍行至盂县。
县城早已献降,知县带着吏员在道旁迎候。这边甚至有百姓挑着吃食在营外卖,兵卒们拿着铜钱买,讨价还价热热闹闹,半点不像兵临城下的光景。
再往西走,战事的气息便重了。
路边开始出现废弃的北汉寨堡,推倒的鹿砦,被踩烂的麦苗,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箭杆、破碎的甲片。
探马来回奔驰,尘土卷得老高,传令兵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四月初五,前锋抵达隆州城下,北路都招讨制置使潘美正督军攻城。
白未曦所在的队伍被派往城南外围值守,负责巡哨、搬运炮石,不用直接攻城。
远远望去,隆州城高墙厚,城外宋军连营数里,云梯、炮车架得密密麻麻,战鼓声、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震得人耳膜发颤。
当日午后,潘美带着一众将官巡阅外围营寨。
一行人皆披重甲,腰悬横刀,为首的中年将领面容沉毅,颌下微须,身后亲兵举着猩红的“潘”字将旗,所过之处兵卒纷纷低头肃立,无人敢抬头直视。
隆州打了六日。 白未曦他们轮班往城头运炮石、送箭矢,夜里就靠在土坡上打盹。
四月初十,隆州城破。宋军整队入城,军纪严明,只收守军甲仗府库,不扰百姓。
次日大军拔营,继续往西北推进,目标直指太原。
越靠近晋阳,路上的流民、败兵越多。
北汉守军节节败退,沿途寨堡要么献降,要么被一鼓拿下。
四月十四日,大军抵达太原城外。
放眼望去,晋阳城横亘在汾水北岸,城墙高大巍峨。
此时数十万宋军四面合围,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营寨连绵得望不到头。
汾水南岸,宋军正在筑堤坝、挖沟渠,分明是打算引汾水灌城。
营地里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着马来回奔驰,各部忙着划防区、扎营寨、架炮车,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将至的紧绷。
白未曦站在营寨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座城。
不远处的兵卒们正凑在一处议论,说官家的御驾不日就到,到时就要全力攻城。
四月中旬以后,太原城下的战事便陷入了胶着。潘美督军连攻了数日,城上城下各有死伤,晋阳城却依旧没破。
汉军凭坚城死守,夜里还时不时派死士缒城下来劫营,两军隔着护城河拉锯,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四月二十这天,营里忽然传下严令:全军整肃营寨,修缮甲仗,明日官家御驾抵达城下,诸军按序列迎接,敢有喧哗失仪者,军法处置。
这消息瞬间吹遍了连营数十里的营寨。兵卒们既紧张又亢奋,连夜擦拭盔甲、磨利枪刀,连伙夫都把灶台擦得发亮。
陈阿大摸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灰的军袄,翻来覆去扯了好几遍,嘴里念叨:“能见着官家?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回去说给村里乡亲听,谁能信啊!”
旁边的老兵斜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咱们外围厢兵,也就远远瞅见个仪仗影子。官家那是在中军大营,有殿前司禁军护着,哪能让咱们凑近。” 话虽这么说,老兵自己也早早把头盔擦得锃亮,天不亮就站到了队伍前头。
第二日辰时刚过,汾水东岸的官道上尘土扬起,先是数百名殿前司骑兵开路,人人衣甲鲜明,长枪如林,控着马缓缓行来。
紧跟着是举着旌节、幡旗的仪仗队伍,各色旗帜迎风招展。
御驾在重重护卫之中,黄罗伞盖格外醒目,辂车碾着黄土路缓缓驶来,车辚马萧,肃静无哗。